我会在过年的时候和表姐发生一段类似《钗头凤》的故事——如果时间倒退近一千年,回到陆游唐婉的时代。
——题记
在我记忆中,年和外婆、和表姐联系在一起。
外婆这个富农之家开了三朵花,第一朵(后来我叫她姨妈)嫁给了一个更加山里的贫农之子,第二朵(后来我叫她母亲)嫁给了远方乡镇的地主之子,第三朵(后来我叫她细姨妈)守在外公的那山中之家,招郎(后来我不叫他姨父,而是叫舅舅)上门。到我出生时,家里早已破落,但是父亲还保持着祖父的儒雅,其实是眼高于顶,尽管他曾陪同祖父受过绵绵不绝的公审和批斗。据我母亲嘀咕,他是瞧不起山里的外公的。他还在我父亲的板壁上题了什么诗!后来母亲揭了父亲的短。诗的内容母亲没有说,但是从母亲说话的脸色和气愤我就猜到那诗是门缝里瞧外公——把外公瞧扁的歪诗。小时候我是认为距离远,现在我是认为父亲的心理作祟,母亲省亲一年只一次。
湖北过年,有一句话,叫做“初一拜佛(上祖),初二拜丈母,初三初四拜朋友”。名言正顺地,母亲就胁迫父亲在初二去外公家。有一年初二,天下雪了,母亲带了八岁的我去外公家。雪越下越大,但是我很高兴,因为去外公家,那里将有姨妈家的一个表姐、一个表哥和一个表弟等我。表姐会穿一件红色的衣服,在雪地教我堆雪球。但是我很笨,只能站在旁边听她一边讲一边动手拍。她鼻息如轻烟,脸如红豆蔻。
我和母亲在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后,父亲在后面追上我们。那是一处林中山路,他从后面轻声呼唤我的乳名,元儿,元儿。我雀跃起来,对母亲说,你不说他不来吗?母亲俏红着脸,却没有说话,只是停了下来。等父亲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踢了旁边的一棵树,那树上的雪花就掉了下来。母亲故意的动作,造成了父亲本能缩头,也躲不开那雪花的下落。他的头上脸上眉毛上都是雪花,我看了大叫雪人雪人。父亲没有拍身上的雪,只是牵着我的手向前走。最后还是母亲含着嗔,从后面跟追上来,一边帮他拍雪一边质问,你的手呢?你的手呢?
我们到午后才到外公家。
我们走下一条简易公路,开始爬山。穿过曲曲折折的山中林道,面前会是一洼水色,再向右转,在半山腰是一户人家,那就是我外公的家。细姨已经顶起了门户,她和舅舅准备了很多山中瓜果招待我们。在深山里长年累月烧炭的外公也会在过年时候回家(据我母亲说,外公和舅舅不和,所以他很少回家。证据是细姨的第二胎小孩,舅舅坚持要跟他姓彭,这一点让姓吴的外公很恼火)。但是跑出来迎?接我的是细姨妈家的表哥和表弟,他们嚷着叫我去放鞭炮,而表姐只是站在屋檐下笑着看我们。
我盼着过年,过年了就能去外公家,在那里我会遇到表姐。
我们会坐在火堆边守夜。那火堆是烧的一个很大的树桩,再带一些秕谷。烧掉的明火边,大人用来煮酒。那是一个黑色的瓷器,有一个伸出的嘴。过了一会儿,酒香会从嘴里飘出来。在酒香中,表姐给我烤红薯。她用火钳把红薯埋在明火下面,隔一段时间就给红薯翻一下身子。闻到薯香了,她会把红薯的表皮撕了,用白嫩的手指递给我。我在城镇长大,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没有见过红薯。红薯飘香的时候,我的口水已经流了下来。表哥会说,姐,我也要。表姐会把火钳塞到他面前,说,自己烧。说完了,会扭过头对我笑,眉毛弯弯的,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这时细姨妈会来安慰自己的儿子,她拍拍表哥的头,然后跟他解释,正元表弟长在城里,不会烧的。
表姐总是高我一点点。初三那年我已经经怀心事了,当表姐长发飘飘地走过我身边时候,我的心会嘭嘭地跳。也就在这一年,我发现表姐高了很多。后来细看,才知道表姐穿了一双高跟鞋。在灯下桌前,表姐刚洗了头,香味儿就像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她没有推门就进来了,我吓了一跳。她俯下身来,按住我手中的书,问我看什么,眼睫毛晶晶亮。我压住心中的狂跳,把书目给她看。隔了近二十年,我还记得那书是《红楼梦》。她一把抢过,嘴里说,让我看一看。就着桌上的那盏十五瓦的电灯炮,她看了起来。原?本坐着的我也站了起来,大着胆子凑近她。她的右手捧着书,左手的一个手指支着自己的脸。她脸上的绒毛清晰,我在仔细地数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我的心跳一下,就数一下。
时间一长,我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我问起她在枚川镇学裁剪的事。以后的时间她讲起了自己在城里学习生活,例如师傅故意藏几手绝技,让她瞎摸很长一段时间才点一点,例如几个师姐师妹会尽量去讨师傅的欢心,争着给师傅沏茶。我插话说:“你会去讨师傅欢心么?”她低了头,说:“我只会多做些活。”然后叹了一口气,“外边的日子真难过,有时会遇到一些人……”话到这里就煞了尾,用幽怨的眼睛看着我,说:“你不懂的。”
后来她拉了我的手去外边。
外边下了雪。她穿了一件暗红底梅花白的棉衣,在雪中显得十分素μ?。我们沿着山路走,远处的灯光暗了下去。那边的人家里传出几声狗叫,我有些怕。她提起我的学习来了,于是后面散步时间的谈话就围绕着我的学习和前程展开。她对我充满了信心,因为长辈的嘴里总是传出我总考年级第一名的好消息。我告诉她这次我不是第一,只是第二。“少了零点五分。”我有些遗憾地说。她忽然依了过来,看着我说:“不怕的。我知道你坐得住,是读书的料。”
我在学校从来也不敢多看女生一眼,但是今天却借了夜色敢认真地看她。表姐比我大两岁半,尽管穿了棉衣,但是前后分明凹凸有致了。我看得不是很清晰,于是我用想象去填补那些空白。那一刻,我知道表姐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这种美丽的想象持续了一年,待高一我去外公家拜年时,却听到了表姐订亲的消息。当时我正吃糍粑,细姨妈向母亲介绍表姐对象的家底,并请母亲提一些意见。母亲却惊讶地看到我流着泪跑了出去,她想追时,被一个人抢先一步。我冲上山路,后来的叫喊声告诉我追我的人是表姐,于是我停了下来。
表姐跑过来时,我已经擦干了泪。她站在我的前面,像红豆蔻。我有话,却说不出来,因为还有半口糍粑塞在我嘴里。我吐了糍粑,还是说不出话。她拉?住我,说:“好端端的,跑什么?”我剜了她一眼,说:“关你什么事?”她愣住了,忽然明白了什么,手指开始不知放在哪里。在她低头摆放手指的时候,我走开了。那天我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