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衣柜,里面是叠好的四床被子,刚巧把衣柜塞满。这段时间妈一直把钱放在右下角那床被子的夹层里,之前是放在站柜最里面倒数第二件大衣的口袋里,再之前是放在电视机后面的一个小铁盒里。她总是怀疑我偷了她的钱,可又抓不到证据,就只好挖空心思不断更换放钱的地方,不过我总能很快摸索到。我把手伸进被子的夹层,轻易摸到一叠钞票,估计有四五十张,都是百元的。我轻轻抽出两张来,把被子抚平,盖上衣柜,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心跳得很厉害。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又转身走回来,掀开衣柜,把其中一张塞了回去。我想,拿两张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拿一张就不会被发现了。
我走到涛子家。我喊,涛子,你在家吗?涛子走了出来,他迎着夕阳的微笑是那个年代我最明亮的记忆之一。涛子说,华子,找我有事吗?我说,你过来。我们来到他家旁边的胡同里。涛子,你借我点钱好吗?我有急用。涛子说好,我总共有74块钱,你要多少?我知道涛子的钱也是偷他妈妈的。我说,给我50好吧!
我走到我们中学的操场上,小红正在操场最远的那个角落里等我。我说,小红,你有多少钱?小红说,我有36块钱。我说,全都给我吧。我把她的一把零钱也都装在裤兜里了。我拉了下小红的手,她凑上来亲我一口。我说,小红,你先回家吧,明天早上见。
我16岁,小红15岁。
那时候的早晨全都是红色的。16岁的我和15岁的小红来到车站门口。15岁的小红在红色的朝阳下非常妩媚。我有点发抖。我说,小红,你先进去,上了车坐到后面去。小红进去了。我点着一根烟,吸了几口,也走了进去。我上了车,车上人不多,没有我认识的人,我看到小红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我没有走过去,而是坐在靠门的位置上。车开了,我看着窗外,外面灰暗肮脏的街道很快变成了麦田,麦子绿油油的,已经开始吐穗,空气很好。突然,有人把头靠到我的肩膀上。我吃了一惊,赶紧扭头看了下车里的人,没人在看我。我说,谁让你坐过来的!小红说,反正你旁边又没人。
离城很远了,我放下心来。我说,小红,你不要把我们俩的事告诉任何人,知道吗?小红说,哦。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说,你知道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会怎么样吗?怎么样?要点天灯!什么是点天灯?点天灯就是把你吊起来,在头顶了挖个洞,然后浇上柴油,用火点着。我想象了一下,寒毛直竖。小红夸张地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的。她说,你害怕了!我说,你是猪。小红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低头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厌烦起来,我想,难道这辈子就要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了?
我们终于到了邻县的车站。我们走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掏出香烟问了两次路。最后,我和小红来到县医院的大厅。我感觉又开始哆嗦起来。我说,现在怎么办?小红说,笨蛋,先去挂号!怎么挂?去那个窗口,就说挂妇科。我是男的,怎么好意思挂妇科?小红生气了,说那你给我钱,我去。挂了号,小红径直走到楼梯口上楼去了,我嘟囔了一声妈的,也赶紧跟了过去。
走到妇科门口,小红停下来扭头对我说,过来,你敲门!我们进了妇科室,里面有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褂,女人背对着我们坐着,没有扭头,男的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瞥了我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从报纸后面传来声音,怎么了?我紧张得快窒息了,我说她、她……小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时候,女人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她坐的桌子上留下一小堆瓜子壳。她走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着莫名其妙的笑,她说,是怀孕了吧?我尽力挤出声音来,嗯,可能是。她又背对着我们坐了下来,冷笑着摇头叹气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啊。那个男人放下报纸,表情冷淡地问,多久没来例假了?小红说,两个半月。男人拿起笔开始写起来,然后冲我努了努嘴,拿着去做检查,尿检、B超。出了门,小红赶上来挎着我的胳膊,我瞪了她一眼,甩掉了。我们转来转去,终于在四楼的角落里找到B超室,一个尖嘴猴腮的白衣女人带小红进去,我正要跟过去,她突然回头恶狠狠地指着我嚷道,你,下去交钱去!我到一楼交钱回来,小红已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了。她说,坐下,等结果。
我们又回到二楼妇科,把化验单交给男医生,他瞟了一眼,又开始写起来。很快又递给我一张纸,下去拿药,交钱。我跑到一楼,两个男人正架着一个一身是血的人往里面飞奔,后面跟着一个哭天抢地的女人。我来到药房窗口,里面有几个女人,其中一个走过来,看了下药单,回头冲其他人使了下眼色,她们都撇着嘴冲我笑,我咬牙切齿地偷偷骂娘。再回到二楼,男医生从一堆药里拿出两大瓶和一些小支的交给那个女人,她懒洋洋地站起来,让小红跟着出去了,男医生把剩下的都交给我,说这些手术以后用,这些是洗敷用的,这些是吃的,你都记好了。说完攘了攘手让我出去。
我来到隔壁注射室,小红躺在床上打吊水,冲我淡淡地苦笑一下,很可怜的样子。我突然想哭。我说,小红,你想吃什么?我去买。小红说,那个女的说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我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我开始抽烟,抽了两根。她醒了,说想喝水。我就很快跑到外边买了一瓶水回来,她喝了两口不喝了。我突然发现自己也很渴,就一口气全喝光了。我看到一瓶药水就要快滴完了,门突然被用力踢开,那个女医生扑进来吼起来,你是不是在里面抽烟了?我正不知所措,她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口说,出去出去!
我只好坐到走廊的椅子上去了。吊水终于打完了,小红疲倦地走出来。我们又回到妇科室,里面来了个看病的女人。男医生看到我们,象伟大领袖一样指着我们说,到手术室门口等着。手术室在注射室的隔壁,我们走过去坐了下来。过了一会,男医生过来了,我们赶紧站起来。他冲小红挥了挥手说,进来吧。那个女医生也跟了过来。男医生推开手术室门的时候,突然转过头来问小红,上厕所了吗?小红说,上了。没吃东西吧?小红说,没吃。水也没喝吧?小红怔了一下,怯生生地说,就喝了两口。男医生立刻暴跳如雷起来,咣得一声甩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女医生简直是如丧考妣了,一步跳到小红面前,指着鼻子大叫,不是给你说了吗?你还想不想做了!小红轻声而倔强地说,你只说不让吃东西,没说不让喝水啊。好好好,你有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