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和豹子
母亲经常说,父亲是只狮子,我是只豹子,一见面就互相撕咬,互不相让。
二十六岁那年,父亲有了我,从此他便没安生过。
也许是他的忽略和冷漠令我心生不悦,每次他良心发现抱我时,襁褓中还不谙世事的我总是拉屎撒尿在他干净的衣裤上来表达心中的不满。那时,父亲就对母亲说:“这小丫头像我,有个性!”
儿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了,对父亲有记忆大约是从五岁开始的。
依稀记得父亲脾气很坏,要么面无表情冷若冰霜,要么大声呵斥,出手打人。那时,我很淘气,整天和一群小孩在村里的各个角落乱窜,上树掏麻雀,翻墙偷葡萄,在菜园子里打滚,每次都被告状到他那里。回家后,他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是两巴掌,使出全身的力气,仿佛我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他的仇人。记得有一次,我被他那两巴掌打得眼冒金花直流鼻血,瘫坐在地上久久动弹不得,母亲跑过来抱着我哭:“孩子还小,你出手就这么重?”我却一滴泪都不流,愤怒的盯着他,我已见惯了他殴打母亲的场景,这算什么!我挣扎着站起来,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出了其他五岁小孩永远都不可能说的一句话:“你不是我爸!”
从此,我开始恨他。他从来都不关心我,吃饭,穿衣,学习,他一概不管,我一犯错,他立即现身,不是苦口婆心的说服教育,而是不问缘由的武力镇压,仿佛我丢了他多大脸似的。我讨厌透了他这种做法,不就因为我是个女孩。
对父亲的厌恶使小小年纪的我日益反叛。他不喜欢的东西我如获至宝;他讨厌的人我偏和他一片火热;他说吃米饭,我就偷偷的往锅里倒好多水熬成一锅粥;在他的碗里加盐,把他的剃须刀扔掉……尽管每次都逃不了皮开肉绽的结局,但我依然乐此不疲的与他较劲。
十岁的时候,父亲破天荒的关心了我一次。那天,他喝了许多酒,把我叫到跟前,颠三倒四含糊不清的说了很多,大致意思是说对我严厉是为我好。十岁的我哪里辨的清好坏,对他的醉语只是嗤之以鼻。最后他还说,你一个女孩子,别那么疯,像个男孩似的。一股无名烈火猛然蹿上心头,我委屈的带着哭腔朝他怒吼:“你不是希望我是男孩吗?”
我拼命地读书,每年年级第一,可我从来不请父亲去开家长会,我故意和母亲走得很近很亲密,将他冷冷的凉在一旁。每当有男孩向我献殷勤时,我总是不屑一顾。我无法忍受父亲的偏见,我发誓:一定要比男孩强!
我如愿的考上心仪已久的学府,父亲的偏见在我看来是那么的卑微和可笑,一想到以后不用再看他的脸色,听他的训斥,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快乐和骄傲。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南方的城市。狮子和豹子在一起是不能和睦相处的,我想离父亲远一些也好,这些年的较量虽表面上难分胜负实际我已经赢了,我不想再和他进入新一轮斗争。
两年后,我结婚生子,虽然父母身在远方未能参加我的婚礼,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幸福生活。过年时,母亲打来电话:“小然,回家来过年吧,我和你爸都想你!”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他想我干嘛?回去和他吵架吗?”母亲先是一愣,继而在电话那头偷偷流泪:“你别怪你爸,他这一辈子不容易……”
放下电话,我的心情一片沉重,父亲竟有如此鲜为人知的身世,若是母亲不说,我可能永远都会对他心存芥蒂。
原来,父亲是奶奶抱养回来的孩子。难怪他的性格那般冷漠,他一定受尽了别人的冷眼和歧视,恨透了抛弃自己的父母。母亲说,父亲生长在那种环境中,心理很脆弱,自尊心很强,小小的触动都会惹得他大发雷霆,她和父亲生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在迁就他,包容他,没想到我这只小豹子毫不相让令父亲束手无策。
母亲说,其实父亲一直都关心我,只是他不善言辞疏于表达。十岁那年我对醉酒的父亲一句怒语将他彻底惊醒,原来我的叛逆是因为他的冷漠和严厉让我误以为他嫌我是女孩。而当他想要弥补我时,我总是将他拒之门外。他也想去参加我的家长会,可我丝毫不给他机会。他想去我就读的大学看我,可一想到我满脸的不屑就望而却步。他多想参加他唯一的女儿的婚礼,恭喜她长大了,可我居然压根就没邀请他。母亲说得泣不成声,我听的泪流满面,后悔对父亲的误会和伤害。是的,父亲的确是爱我的,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奇怪,父亲不是喜欢男孩吗,为什么不生一个呢?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是怕会减弱给我的爱,难为这只狮子了,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小心翼翼的爱护着豹子,而豹子不但不领情,还反咬一口。
我带着先生抱着女儿回家去。母亲早早的迎在门口,满面笑容。进了门,父亲坐在梧桐树下晒太阳,见我回来,一脸不悦:“还知道回来啊?”先生赶紧上前问好,他看先生一眼,不满的对我说:“真是长大了,把我撇的远远的。”这次我没像以前一样顶撞他,只是不停的陪笑脸。他看我无心和他较劲,进屋和母亲逗我女儿玩去了。
看着他微微驼起的背,蹒跚的步态,我的泪再次流了下来,你这只狮子,老了还如此要强,让我拿你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