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铺
别看路边那些捡饮料瓶子的老爷爷现在有点落寞,当年也是拿起枪干掉几个鬼子的民兵。
舅舅的村庄是冀北地区极其平凡的地方,干燥乏味的黄土地蔓延开来找不到尽头。走在田野间的路上,还能看见拉着驴车的老爷爷扬起鞭儿吆喝着,方圆几百里都是如此。但舅舅这个村有着光荣的历史,抗战期间大批大批的老爷们儿抄起家伙,利用冀北特有的夹道厚墙,深深的宅基地,挖出坑道打鬼子,至今在那些黑色的墙壁上还有弹痕累累。
近年来趁着红色旅游的东风,这里建起了抗日纪念馆,当年那些还没有拆去的墙壁院落被保留了起来,并重新修建了很多仿制的古墙和大门,让村子里唯一一条贯穿的主干道看起来古味十足。
舅舅的麦地因为要修建纪念馆等旅游设施,被占用了。作为补偿,村委就在这条主干道上特许了一家门店,给舅舅做生意用。不过舅舅似乎对这个并不感兴趣,他常年在外干建筑工,用黝黑厚实的肩膀硬是扛下了一家人的吃穿住用。舅妈思忖着这家铺子不能闲着,可眼下手头很紧,孩子交完学费,农机到忙了要修理,化肥种子什么的都得花钱,哪能拿出本钱来做买卖呢?不过舅妈去溜了几次街,看见街上有很多人在卖豆浆——只消买一个豆浆机,黄豆黑豆什么的地里长得都有,这个生意蛮划算。于是舅妈就托舅舅农忙回来时买了个豆浆机,每日起得很早打上一锅热腾腾的豆浆,摆在铺子口。两个表弟也因此得了口福,现在豆浆都得换着味儿的才能把两个小家伙骗过来喝。
抗日纪念馆开张了,广告也打出去了,村子里贴着告示要大家保持卫生,要给来游览的人留下好印象,争取吸引游客过来。每日里村口的大喇叭除了通知一些要交水电费,要打疫苗的琐碎事情之外,又会在临末增加几句“咱们村是红色旅游景点,希望大家爱护卫生,保持良好村容村貌”。
然而,旅游景点是建起来了,广告也打出去了,来村子里旅游的人并不多,舅妈的铺子每日也是十分冷清。
听说村长召集村里的能人开了好几次会,分析了一下为什么没人来旅游。这些能人们也大多都是在外面混过世面的,说:“咱们这儿按道理说也不比别的抗日纪念馆和旅游景点差,当年毛主席还专门点名表扬咱们村儿的民兵抗日,中央专门拍了部电影讲的不就是咱们村儿嘛,不过这世道变了,估计现在一百个里面找不出半个还知道这回事儿的人”
“现在人家旅游都是出来玩儿,咱们这儿就一个纪念馆一些旧址,旁边也没啥能玩的东西。现在人都知道享福了,谁还来看这些没意思的东西呢?你要是整个歌舞厅、麻将馆什么的,人不就来玩了?”
村长蹙着眉,愣是憋得一脸红。村长老爹当年也是拿过枪干过鬼子的民兵,头几年死的时候还交派他,咱穷归穷,不能丢人,当村长不能把这个村子的名声给毁了。
可眼下这关头要紧了,纪念馆虽说是上面拨了钱,村子还是欠着债,这没人来参观没人来旅游,村子的债就补不上。
有个张叔是在外面做生意的,就给村长联系了一个专门给旅游景区策划生意的李老板。李老板很热情,来到村子视察一番,说:这没问题啊,你们这村子资源这么好,肯定能发展起来。
这就到了眼下的村子了。李老板果然是生意人,最近一到假期,来旅游的人也渐渐多起来,舅妈要起得很早去磨豆浆。
据说李老板盘活了很多地方的旅游产业,在这个村子里,他拉来了很多外地口音的生意人,租了一些院子。这些生意人全都穿着当时民兵和鬼子的衣服,在村口那口当年敲警报的大钟那里,给游客们拍照。一些院子全都按照过去的样子摆放,借着磨坊、锅台垒起来的工事上架着一挺挺逼真的木头机关枪。而这其中,“皇军”的衣服是最显眼的,也最受游客们欢迎,据说在院子里经常会上演皇军满院子追着花姑娘跑的剧目,老板们明码标价,体验一把鬼子进村抢鸡抢鸭是一个价,追着花姑娘跑的价格更高。我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很多皮肤白皙满脸横肉肚子鼓的很高的“太君”们,追着花姑娘跑,脸上露出一阵阵像被炸弹炸开了一样的笑容。

舅妈的铺子离这些做生意的院子还有些距离,每日冷冷清清会来几个游客叫上一碗豆浆,喝完后总是赞不绝口的夸这里的豆浆又便宜味道又浓,仿佛以前从没有喝过似的。
一日,村子里突然来了很多日本游客。怎么看出来是日本游客呢?他们的背包上都有一个刺眼的太阳旗,嘴里呜啦呜啦的都是听不懂的话,很像电视里面的鬼子的语言,只是不像电视里鬼子那么矮了。这群日本游客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据说是一些日本商人在附近的城里投资,顺便过来看看这里的旅游景点。
那天时间还很早,他们走过舅妈的铺子,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日本人看见“豆浆”,大约也认识,就比划着要买一盒。舅妈心里犯咯噔,自己爷爷当年也是死在日本人刺刀下的,如今这些日本人来了还大摇大摆的。不过来买豆浆的两个年轻人倒是毕恭毕敬,一直鞠躬。舅妈虽然犹豫着,不过总觉着这些人也是人,就像自己儿子一样饿了也要吃东西,渴了也得喝豆浆,就盛了两盒打包递给他们,照例一块五一盒。两个日本人拿好了豆浆,鞠躬道谢,然后就归队了。
我是后来听舅妈说起这些事情,这些日本人一定会走到那些拍照演戏的院子里,毕竟是旅游景点。这时候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呢?谁知道呢?正是旅游旺季,大批大批城市涌来的游客中间夹着一群日本人,也许根本就被忽略不见了。
黄金周结束了,舅妈的店又十分冷清起来,每天早晨冷星卖出去几碗豆浆,大多还是自己家里人分着喝了。舅妈会往里面添一些芝麻、花生、薏仁儿之类的,口味怡人,我也畅快的喝过好几碗。
平日里没事儿干了,周围几家铺子的大婶儿们就会聚到舅妈的铺子里,聊一些闲事儿。有次张婶儿说:咱们这豆浆也该涨涨价了,你看现在东西都那么贵,虽然豆子是自己家里种的,那做起来也费工夫啊。当家的在城里干活,买稀拉拉的一小碗都要三块钱,咱们这儿那么一大碗,这也是在城里说什么也不得个四、五块啊。
舅妈说:你卖贵了人家不卖啊,反正都是做,便宜就便宜卖呗,好歹人家也是来看咱们村子抗日故事的。
张婶儿嗤笑了一声:现在谁还是来听抗日故事的?都是过来抓鸡抓羊,演鬼子抓花姑娘,这些人你给他便宜他也不记你的好。上回来了一个上海的,一听我豆浆卖那么便宜,张口来一句:你这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