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就已经听说过这女子的故事,知道得不真切,只知道她在寒窑中苦等丈夫等了十八年,最后却只做了十八天的皇后。
戏里头说她是唐懿宗时宰相王允的小女儿,至于这出戏的开头,是一场绣球招亲。
眼看她年岁渐长,来往府中求亲的人她却一个也瞧不上。父母犯了愁,她便盈盈上前求父母许她绣球招亲。她是父母宠极的小女儿,素来冰雪聪明伶俐讨喜,自幼是掌上明珠一般地宠着,她既开了口焉有不应的道理?
二月二龙抬头,阁楼之上她抛出了绣球。
王孙公子千千万,彩球单打薛平郎。
是更久远的从前了——那日她和丫鬟出门被风流公子纠缠,是他路见不平略显身手救了她。
只那短短一次邂逅,她便认定了他。
她心知父亲再如何娇宠自己也不会允许女儿嫁给乞讨为生的穷小子,便在父母再一次同自己提起婚事之时说出绣球招亲这法子;她亦知道相府女儿绣球招亲似他这般穷小子进不得府来,便遣了丫鬟将他领进府来。
招亲那日,阁楼之上遥遥见他身形挺拔,她便义无反顾将绣球抛给了他。
王允自恃相府招亲等闲男子进不来,才会许了女儿绣球招亲这一出。谁知竟会出了岔子,竟叫一个乞讨为生的穷小子将绣球拿了去。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长女嫁的是兵部侍郎,次女嫁的是九门提督,家世显赫至极,如何竟能教掌上明珠一般的小女儿嫁给一个穷小子?且不说女儿嫁了他能否一世喜乐安康,如若朝中同僚问起他的小女婿来他要如何作答?
他也是极有手段的人物,连忙唤人将薛平贵带至自己跟前,问他家世许他纹银,说尽好话,只一条——婚事作废。
薛平贵倒也是铮铮男儿郎,他既已与她两情相悦又拿得彩球,绝不肯为了区区纹银悔了婚事?正据理力争之际,她也听见了父亲要悔婚的消息。她早已倾心于他非他不嫁,既恼父亲不守信约又怕不能与他长相厮守,急怒之下言语难免过激。王允那样的身份又如何能够听得刺心话。父女二人言谈失和,竟至决裂的地步。
她一定要跟着她的平郎走,做父亲的也不拦她,只是从今往后她便再不能姓王了。
要跟他走,她就必须抛却从前锦衣玉食的过往、舍却父母多年养育之恩、放下相府千金的富贵身份。
等她那高堂老母听得消息欲要斡旋之际,她已与父亲三击掌决裂了。
也许所有的女子,在爱情面前都会方寸大乱,都会义无反顾如同飞蛾一般向火而去。
到底是从小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的相府千金,她竟然忘记了想一想,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道理。
如果他不再爱她,她就会落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如果他不再要她了,她就是连退路都没有的了,到时一无所有,情何以堪?
又或许千百年来,所有的女子心中都有一个梦:纵然郎骑白马至,不若慧眼识英雄。
怀才不遇的平郎是落难的英雄,所以与父击掌,抛却锦绣过往,舍却千金身份,奔向他,和他走,只以为这份恩情可以为爱做主,再不怕劳什子的不合礼教。
初嫁作新妇,也是有极欢愉的日子的。他清贫无房,两人便在武家坡上搭了一个窑洞。那时候他叫她“三姐”,她唤他“平郎”,日子虽清贫,旖旎春光倒也叫人心里生甜。
好景不长,西凉夏国来犯,举国招募兵丁,薛平贵原就是文武双全,又有雄才大略不甘人下。于是便别了她,从军去了。
倾城多为英雄误,英雄要的是江山,倾城求的只是良人。
夺下了江山的那个人,通常都不会是良人。
薛平贵上战场前,被主将魏虎打了二十军棍。这魏虎正是她的二姐夫,九门提督魏虎。此人促狭小人,垂涎她美色,又嫉贤妒能,故而对薛平贵百般刁难,两军对阵之前先将他打了个皮开肉绽。
说来也巧,那日西凉偏偏是代战公主领兵迎战。薛平贵武艺高强着实令她刮目相看,他本就是玉树临风翩然之姿,沙场之上更添几分英武之气,代战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一下便喜欢上了。
这日唐军大败,薛平贵被俘虏了去。
代战公主却求父赐婚,招薛平贵为驸马。
不知道天底下有几个男子会拒绝,恐怕是一个也没有的罢。这等划算的事,又能抱得美人归,又能保命,同时还可加官进爵,几个男人挡得住这样的诱惑?至于糟糠之妻,至于那个在寒窑中苦守他的女人,至于那个为了她断尽后路的女子,至于那个傻女子,此时他可顾不上了。
在他眼里,三妻四妾原就属稀松平常。他又自信是成大事的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儿女情长夫妻情深,生死关头自然是身家性命要紧。
世间男子薄幸,真真叫人寒心。
从此他便在西凉做了他的驸马爷,西凉君主过世后他便成了西凉国国君。
真是佩服他,倒也真能心安理得在西凉享受荣华富贵。难道他就不会良心不安么,难道他就不会觉得歉疚么?午夜梦回时分,难道就不会想起那个为他断了后路的女子么?当初也是他斩钉截铁不肯悔婚的,怎么到了如今竟也能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安享荣华?
他不是无知蠢夫,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纨绔子弟。如何竟能想不到,她在寒窑会受什么苦?
一个丈夫不在家中的弱女子,一个自小锦衣玉食的相府千金,她一个人在寒窑中会受多少苦?
他离开的第三年,寒窑前来了她的二姐夫魏虎。这混账东西垂涎她美色,骗她说薛平贵已经死了,威逼利诱要她改嫁与他。她是何等刚烈的女子,如何容得他这般羞辱?她假意应允,待花轿来时,披麻戴孝,一身丧服,将他狠狠折辱,从此绝了他的念头。
第十年,寒窑前来了她的高堂老母。女儿是母亲的心头肉,她又是母亲最疼宠的小女儿,做母亲的年纪大了,竟然风闻小女儿每日靠挖野菜度日,如何能够放心的下?那日母亲在窑外苦苦哀求半日,她方才许母亲进窑,母亲送她的银钱粮食她也都收下。待到母亲出了窑后,她却将银钱粮食都退还了出来。她说,当日我已与父三击掌,从此再不是王家的女儿,母亲只当我已死了吧。
就这样,她一个人在寒窑中清守等待了,十八年。
等到了这第十八年的时候,她也终于害怕了,她不知道平郎是否还在人世,不知道为何良人还不归。
她咬破手指,撕下罗裙一角,写了一封血书,托了鸿雁相传。
为妻在寒窑等你一十八载,未知平郎安否?良人胡不归?
说来也巧,这鸿雁恰巧就飞进了西凉宫中。被那日正于御花园中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