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个春天过去了,许多的花落而复开,而如今为什么只有那一树的梧桐花还明亮亮开在一个八岁孩子眼前?许多个年头过去了,许多的人来了又去,而如今,为什么只有阿婆的微笑还安静地盛开在我的心间,像极了梧桐花,难仿的端庄……
每年的春天,是梧桐花盛开的季节。我所见的梧桐,都是苍老而遒劲的,粗糙的树皮刻尽了似水流年的沧沧桑桑,让人摸起来不由地心生怜悯与敬慕。从来没有绿叶的陪衬,梧桐花的美丽却如流泻的春光,毫无余遗地直铺在人们眼前。小时候常常拿了长长的竹竿,尽力地踮起脚尖,努力伸长手臂,企望打落一捧桐花。实在够不着,胖嘟赌的小脸儿慢慢红着鼓了起来,明亮的眸子里渐渐有清澈的泪水出来打转。这时候,阿婆总会放下针线筐头,踏着两只丑陋的“莲花”颤微微漂移过来,左抖右晃地好不容易打一地的落花,然后,转过头来,面带愠色地说道:“好了,玩去吧,小妮子野得男娃似的。”又自己咕哝一句:“好好开着,啥子道理想打下来?”说完又颤微微地漂移回去。
有经验的孩子总还会在原地呆上几秒钟,如果可以抑得住兴奋的话,就真真实实地垂下几滴泪珠,这样容易让大人心生怜悯,也就似乎顺理成章地原谅他们的“无理取闹”。斜着眼儿瞅着阿婆又平日一样地穿针引线,就捧起满满一捧,贪婪地嗅着那清凉的香甜。确定把那香味全部存储进肚子以后,就一声不吭地拿了阿婆的针线开始穿桐花做花冠。那是我们小时候相当流行的一种爱美方式。阿婆拿眼瞅瞅我就扑哧一声笑了,麻利地拿过去三两下就穿好了。喜不自禁的我总会贴过脸去悄悄跟阿婆说:“婆婆,你比桐花还好看哩!”当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阿婆总让我“一边去”。偷偷瞄她一眼,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来,竟真有几分桐花的安静的神韵,我也便偷偷笑了。晚上会跟妈妈说:“妈妈,你不知道,婆婆老装,夸她漂亮,她高兴哩,她还装佯发火……”妈妈说什么记不清了,大概也是扑哧一声笑……
现在想来,阿婆的美丽不及桐花。但细细想,苍老遒劲,历尽风霜的桐干,每到春天就会鼓出娴静温柔,一身清香的花儿来,这梧桐不像极里王蒙先生笔下的真正懂得苦难的端庄微笑的人吗?孩子的眼睛是清澈明亮的,难怪当年的小孩儿竟一眼就觉得阿婆跟桐花有几分相象呢!阿婆不正是经历过许多的苦难而一直端庄微笑的人吗?幼年丧母,随父闯关,被人拐卖,中年丧子,老来丧夫……生活之于她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是没有来由地活着?或者是经历过那么多的苦难后,反而觉得这个世界更加安静,更加祥和,几乎一无所有的她生活起来竟比以前更自在?
如今阿婆离开了,只是每每到了梧桐花开的时候,总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阿婆,想起阿婆梧桐树下穿针引线,端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