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迅文学院出来,往北越过两条街区,过了《农民日报》社,就到了我租住的那一片平房区。与北京城里那些富丽堂皇的建设群相比,这里显得低矮而寒伧。但它却拥有一个动听的地名:朝阳公园。从西往东,朝阳公园住宅区一共有十条巷子,每一条巷子都租住着鲁院的毕业生。
我的租屋在东十巷的一个小院里,是一间约摸十七平方米的正房。在搬进去的前几天,我雇请了几个在京搞装修的河南农民工。拆去了纸糊的顶棚,用石膏板吊了顶,又重新粉刷了四面墙壁。入住后,我陆续购置了一套简单的炊具和餐具:小圆桌、电饭煲、煤炉及锅碗瓢盆等。这是我的租屋及屋内设施一次性可提供四个人聚餐。
过了1996年10,我在租屋里闲耽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在一家杂志社获取了一个小部门的负责人之职,一个星期上三天班,有事就去一次。在北京城渐起的风沙弥漫里,我将自己关闭在租屋里,一边反刍着鲁院学习时的课程,一边开始我的文字“练摊”。在每一个日落黄昏的边缘,在每一个晨光熹微的末梢,我行走在冥想的天空下,星光月影簇拥了满怀,而时光流逝的暗影也就日复一日飘过租屋的檐角远去了,依稀的跫音里我曾想象自己是一个荷锄躬耕田亩的农民,全部的喜悦来自于从春天的烦恼到冬天的寂寞的季节更迭中。
在我闭门幽守的日子里,我与两位师兄成了知交。两人一位陈姓、一位吕姓。在朝阳公园的平方区里,鲁院的学子们相互间都戏称“大师”。陈大师来自浙江舟山,八十年代曾活跃与浙江文坛,之后刀枪入库下海经商,五年后泅水上海,入鲁院学习重操旧业。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大型文学期刊谋职,一周三天蹬车穿过半个北京城去上班,其余时间在租屋里昼伏夜出炮制有关海岛、商旅及梦里花落的小说。陈大师年过不惑仍孑然一身。吕大师来自湖北宜昌,居京已经十年,家有娇妻稚儿。在平方区里,吕大师被称为专业“坐家”,他未寻工作,房费及生活费来源于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换得的稿酬。吕大师还有一个美称是“怪食人”—他的炊具就是一只电饭煲,煮菜焖饭兼而用之。
我和女友小白、两位大师几乎每周会餐一次。会餐也即凑餐,你买酒,我买青菜,他买鱼或肉。会餐地点在我的租屋—两位师兄的租屋小得只能搁下一床、一桌、一柜。
我们的晚餐往往从傍晚六点延续到十一点。我们喝着浓烈的二锅头或者燕京啤酒,我们搛吃着自己动手而成就的南方干菜扣肉和北京酸菜鱼,我们的身影和家俱的投影影影绰绰布满了小屋的空间,我们的话题从国家大事到京城的街谈巷议到忧伤女人到先锋文学。不知不觉中酒的醇香就短暂地迷醉了我们。这时我会看到头顶小小的灯泡在自己的焰光里仿佛睡着了。在一片恍惚迷离里,我们斜倚在破旧沙发里,开始击碗而歌。
陈大师喝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冰面上跑着的三套车……吕大师唱我要从北走到南我还要从南走到北……我也五音不全唱我是一只小小鸟想飞我就要飞高……我鼓励小白唱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但她最终是没唱。于是我们就一齐唱: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这时已是夜阑人静。低缓而嘹亮的歌声在小小的租屋里如雾弥漫,雪片一般泊满我们的双肩。歌声仿佛是一艘驶航于时光的小船,承载或者归纳了以往我们所有的故事主题;而在我们的视野之外,歌声之舟又飞越在宁谧的夜空之下。那么,在点点的帆影里,它是否会遥遥驶向流浪的我们永远守望的彼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