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亲戚
尤德贵是个农民,彻头彻尾地农民,祖祖辈辈种地,而且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按当地的土话说,石磙都轧不出个屁来,大憨是村里的捣皮蛋,见了尤德贵老是爱平嘴滑舌,动手动脚。“尤大爷吃过了,昨天和俺婶那个吗?”说着搭手就摸尤老汉的头,出个猴像。
“嘿嘿!嘿嘿!”尤老汉总是憨憨地笑。“没大没小。”说着便无趣地离开。
尤老汉是村里辈分最长的老人,村里杂姓多,亲攀亲的人家也多,叫尤老汉姑夫、姑爷、大爹、大叔、老太、甚至叫老太爷的人也多,没法叫,时间长了,干脆统称他尤老汉。尤老汉吃过了、尤老汉借你家犁用用、尤老汉的头真圆、总有人拿他开心,他还是嘿嘿地笑,从不反驳。他孤门独户,惹不起,自打我记事起,尤老汉就没挺直过腰,自从省城有了亲戚,腰也直了,话也硬了,也像个爷们了,大憨再摸他的头时,“去你娘的个头,回家摸你妈的奶头去。”他能把大憨撵多远。
尤德贵每年秋收完、春节前夕都要进省城一次,不是带些花生、芝麻、就是带些纯豆油、豇豆、绿豆等绿色食品过去,回来带些茶叶、香烟、白酒之类的东西。老远就喊:“我回来了。”见了村里人就发烟,那一刻红光满面,春风得意,腰直得像旗杆,从来也没有过的自豪感,你说这人怪不怪,原来一些人老拿他开心,现在比啥都老实,有的忙帮他卸去肩上的大包小包,有人还帮他弹去身上的灰。
“大伙快到屋里坐坐吧!冒豆妈,赶忙沏茶去。”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一袋黄山毛尖。“这可是上好的茶,早年皇帝老爷喝的。”尤老汉指了指风趣地说。
大家经不住热情,纷纷离去。“不坐了,不坐了,改天来喝茶。”尤老汉把大伙儿送出大门。
下地干活时,有人问省城是他啥亲戚,他老是憨憨地笑。“实际也不是啥亲戚,就是老表呗!”
前些年都没听说过他有个老表在省城做事,咋现在冒出个老表,尤老汉解释说:“是他老表的叔伯弟兄。”八竿子打不着,有人怀疑他在说瞎话,可能是啥自亲,不然不会走得那么勤,年年去,年年都有重礼回,有人问他老表弟是干啥的,他依然是那副德像,脸上挂着红晕,只是憨憨地笑,问急了,才从牙缝里蹦出“我也不清楚,说是啥管市长的。”
村长知道了传给了乡长,乡长对村长说:“尤德贵这个人不能小看,凡事在他面前都要小心,一个老实巴交地农民不会说假话,既然是管市长的,不是组织部的、就是人事厅的,反正是管干部的。”于是乎,村长、乡长隔三差五就对尤老汉家里跑。
“尤大爷,近来身体还好吗?有啥困难要跟组织上讲,千万别客气。”村长还说:“你家吃低保的事,我们考虑。”
刚开始,他也很糊涂。“我就去了几趟省城,咋领导的态度,村里人的态度变化这么大。”尤老汉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妻子提醒他说:“那还不是看你城里的亲戚。”
尤老汉腰杆硬了,说话做事就有底气,村里有个大风小事不去找村长,倒是找他的多,有一天,大憨和根望为了地边的事大打出手,尤老汉说谁谁不服,反而被大憨一铁锹误伤住了院,一连数天高烧不退,村长、乡长都来看他:“尤大爷,乡里医院条件差,设备技术都不太好,我看还是去省城看看吧!要不,我给你表弟打个电话,乡里用车把你送去。”
“不!不!不!千万不能惊动他,他忙,我这点小病算个啥。”说着,手摆动的像风吹树叶。
又过了几年,尤老汉去世了,他把儿子叫到跟前,“省里的你表叔对我们有恩,我活着的时候常去,我不在了,也一定要去。”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眼看着年关到了,尤德贵的儿子尤望准备好土特产又去了省城表叔家,回来后,半个月都不想出门,他没脸见乡亲们。“真丢人,没想到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也会瞎扯蛋,编瞎话。”儿子自言自语。明明是个管市场的咋能说是管市长的,大概是尤老汉把市场误说成市长了,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