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和日丽。我和同学跟着老师朝教工宿舍走去。
学院大道的两旁,浓荫蔽天;紫色丁香,花儿盛开;校园喇叭响起了异国情歌《鸽子》的优美旋律:
当我离开了亲爱的故乡,
只有你知道我多么悲伤……
远处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清丽打扮,外表温文典雅。那种高贵的气质,即便在美女如云的大学里,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最动人之处,是那双大眼睛的清纯,和脸上显现的圣母一般圣洁的安详。
走到跟前,那女子朝我们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从我身边掠过;我忽然闻到一丝幽香,竟然穿过丁香花的浓郁芬芳,飘入我的鼻息。
老师悄声对我说:“艺术系的沈老师,你们老乡呢”。
“是吗?”我乘势回过头,目送美丽的身影渐渐远去。
老师的妻子告诉我们,沈老师就住在他们家隔壁,接着,压低声音讲起了她的故事。
沈老师出身于上海一个大实业家家庭,从小受过良好教育。初三时,对一个男生有了种朦朦胧胧的好感。升高中,两人考入同所名校,并且又做了同班同学。时间长了,两人情愫暗生,终于擦出了感情的火花。从此,你一封情书、我一段格言,诗来歌往,缠缠绵绵,就在洋房的林荫道和石库门的弄堂之间,演绎了一段难忘的幸福时光。
后来,男生应征入伍,在大连海军部队服役。一年之后,女的参加高考。
凭她优异的学习成绩和良好的音乐素养,本可以进入任何一所音乐殿堂深造,但她放弃了中央音乐学院和上海音乐学院,选择到沈阳上学。唯一理由,是可以跟恋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大学毕业,她被分配到哈尔滨某大学任教。此时,昔日的小男生也成了前途无量的海军军官。
当男生向上级提出结婚申请,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女方的政审没有通过。女方的家庭成份是资本家,虽然是民族资本家,还曾经戴了“红色”的帽子,但毕竟是另一个阶级;而男方的工作性质属于保密单位。
这个消息如同青天霹雳,震得他们魂飞魄散。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各处一地,在伤心欲绝的泪水中度过。
在那个时代,人们信奉国家利益至上,个人的一切都是渺小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他们在无边的绝望中,仍然苦苦相守着同一个诺言,企盼会有神话出现。一等几年,神话没有出现。男的被调到上海东海舰队任职;留下那女的,独自在更加遥远的他乡。
他们在“组织”和各自家庭的一再劝说下,也曾经尝试放弃这段无望的感情,但双方都说:你先结婚,然后我再成家。在难分难舍的悲情中,又过去了几年。最后,男方在各方的催迫下,只好迈出了决绝的第一步。女的给昔日恋人寄去了一份礼物和隐含无限悲伤的祝福。
沈老师的才貌,盛名远扬,当然不乏追慕者;学校和同事出于热心或关爱,没少做工作,但沈老师一一婉拒,仍然执着地守望自己那片孤独的麦田。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正在播放的歌:
亲爱的,不管你去到什么地方,
我要象鸽子一样飞到你的身旁。
我要到海上去寻找你的小船,
让你来轻轻抚摸我的翅膀。
后来,我又有几次见到了沈老师,偷偷地注视,这才发现,她那清澈的眼睛里,的确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那个特殊的年代,毁灭了一份动人的美丽、爱情的芳菲。
我的小鸽子啊,
在这辽阔的海上,
在这遥远遥远的他乡,
我永在你身旁。
此刻,隔着万水千山,能在一起的,只是两个苦涩的心灵,缠着一团千丝万缕的思念,见证太阳的炽热、星空的悠远,和人世间一段凄美爱情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