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如果

(一)
“夏树,你说,彼岸是什么?”
“彼岸啊,应该是另一个天堂吧,一个没有伤害的地方……”
“那,等我们老了以后去彼岸好吗?就我们俩。”
“好,就我们俩…”
此刻,我和莫然互相端坐在足球场上看人来人往,世态炎凉。
莫然眼角的泪还未完全被风化,眼眶里还有淡淡的血红。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痛的日子,因为我的莫然,我最最亲爱的莫然在我面前哭了整整一天,她说,当她站在楼的最高层时,想到了我。她想,如果自己真的跳下去了,那么我该是怎样的伤,于是她又回来了。当她说完这些时,我的心深深的痛了,我说,还好,还好……说着说着喉咙突然冻结了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我笑了,撕心裂肺。
莫然有个强悍的后母,经常以殴打她为乐,每当莫然被打时我就偷偷在自己的手腕上刻下一条醒目的刀痕,并在心里呢喃,莫然啊,我知道你痛,但没事儿,有夏树在,夏树陪你。只有这样,我才会好过一些,心才不会那么尖锐的疼,心里的愧疚也才能少一些,因为她的后母,那个以打她为乐的女人是我的母亲,我的亲生母亲。
我和莫然是一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我的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和父亲离了婚,改嫁给了莫然的父亲,从此莫然的生活里多了样叫做鞭子的东西,那时,莫然九岁。
而今天,莫然怀孕了,又恰好被我强悍的母亲知道了,所以莫然被打得血肉模糊,不醒人事。他的父亲,我的继父,在她伤痕累累时继续给了她两耳光,于是莫然的世界昏天暗地,万劫不复。
她说,那一刻她真的恨了,恶毒的恨。
“莫然,那一刻你有恨我吗?”我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问。我承认我很怯懦,关于她的一切,我都有着莫名的恐惧,我害怕看到她受伤的眼,害怕有那么一天她会恨我,害怕她会突然从我的世界消失。
她没回答我,亦没有看我,只是一味的看着远方,嘴角倔强的微微上扬,眼神空洞无力,于是我们陷入了沉默,深深的沉默。
良久,她才缓缓回过头来,看着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眼神凄楚,她苦涩的笑,很艰难的开口:“夏树,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呢……”
我张了张口,始终没说出一句话。泪,如泉眼,滴答滴答落在干瘪的大地上,泛起尘埃一片。
“傻丫头,哭什么呢,丑死了。”
“莫然……”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内心一片冰凉。
球场上人们仍在欢呼,而我们俩却平静得犹如一潭永不见天日的死水,无波无痕。
生活啊,还要多久,到底还要多久,我们才能笑着幸福的等待阳光穿越地平线,将金色的光洒向大地?我和莫然都还只是孩子,禁不起大风大浪,亦没有精力去承受那原本不属于我们的悲伤。
我始终不明白林一如为什么那么恨莫然,那种恨就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毒,要把它一滴不漏的排出来,是钻进心里的刺,就算痛死,也要把它连根拔出来,是积攒了几千年的怨,几生几世都还不完的债,那种怨,那种恨,让我感到莫名的寒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的恨一个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莫然,为什么总要一副非要莫然死无葬身之地的模样?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我不再去想,也不愿去想这件事的时候,我听到楼下那些吃了晚饭每天准时在院子里唠嗑的女人们的议论,“林一如真是缺德哟,打孩子就像打皮球似的,造孽呀。”
“可不是嘛,就算不是自己生的,也不用这样吧,那莫须时也不管管。”
“哎呦,你还不知道吧,那林一如和莫须时是老情人啦,当年要不是高美婷从中作梗,他们俩早成啦。”
“………………”
“………………”
我听着她们的谈话,就这样站在离她们不远处的草地上不能动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年,林一如和莫须时同在一个学校教书,两人相恋2年,快要结婚时莫然的妈妈也就是一直暗恋莫须时的高美婷临插一脚,用计使自己怀上了莫须时的孩子,也就是现在的莫然,而当时莫须时正在竞选系主任,迫于压力,他只得放弃林一如和高美婷结婚。林一如想过要报复,想过很多很多种对付他们的方法,但最终还是默默的离开了,因为她太爱莫须时了,莫须时为了当选系主任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努力,她全都看在眼里,她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眼神,不想看到他一蹶不振的样子,所以,虽然不甘,虽然怨恨,但最终她还是走了,一个人离开了。
后来林一如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慌了,想过要去将孩子打掉,但是她舍不得,这是她和莫须时回忆的唯一见证,她决定要这个孩子。为了堵人口舌,林一如随便找个人嫁了,后来生下了我。
但她并不幸福,她知道她不爱这个男人,和他在一起自己心里想的全是莫须时,这样的日子她想想就觉得害怕。坚持了十年,她再也过不下去了,于是她选择离婚。
后来她带着我来到了这座离开了十年的城市,然后就那么巧的遇见了同样离了婚的莫须时,于是两人顺理成章的结合,这一切,在他们看来,是如此的完美。
而他们不知道,对于还是孩子的我们来说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我们心里的阴影是无论多少个岁月也无法填补的。
我还记得,爸爸离开家时,我刚放学回来,我拉着他的衣角一直哭一直哭,我叫他不要走,但他只是看着我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依然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想必那个时候他早已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了吧,否则怎会走得那么决绝?
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一如要视莫然为眼中钉肉中刺,她认为自己这些年所承受的苦都是因为莫然,如果当年高美婷没有怀上莫然,莫须时也不会娶高美婷,那她也不会被莫须时抛弃,更不会受那么多的苦,于是莫然顺理成章的成了她发泄的工具,她把对高美婷所有的怨、所有的恨都发泄在了莫然身上,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快慰。
我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莫然,我怕当她知道自己现在所受的苦全都是拜她的妈妈所赐时,她会接受不了,她会厌倦这个世界,她会离开我。
莫然告诉我,她恨她妈妈,恨她为什么不把自己带走,但有时她也会想高美婷,她说,很矛盾的呢。
所以如果我告诉了莫然这一切,那么她真的连那一点点的想念都会被我所剥夺,同时还有莫须时的爱,虽然我从未看出莫须时何时爱过莫然,但如果莫然知道,她仍会崩溃,会不知所措,会讨厌我。
所以,我一直装作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