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庭晚

梦园
华灯初上,梦园到了最热闹的时候,门前的轿子络绎不绝,门口迎人的鸨母乐的合不拢嘴。
院子里搭的戏台前围满了贪靡好色的男人,台上是梦园的歌妓苏戏,整拨弦弄音唱着她的成名曲——《春深曲》。
有人乐颠颠地凑到鸨母面前,嬉皮笑脸的塞过去几张银票,谄媚讨好地求,
“好妈妈,你就让苏戏今晚陪爷吧!”
结果无非是被泼辣的鸨母吧银票砸到脸上,骂一句,
“色胚,凭你也想让苏戏陪?那边花堂里那么多姑娘等着你呢!”
一曲奏完,苏戏起身抱着琴进了后堂,毫不理会身后多少男人饥渴的目光。
不少梦园的姑娘聚在一起时总会用“下贱”“狐媚”之类的难听话形容苏戏,苏戏听到了,只是一笑置之,从不与人争辩。得闲时她也不与姑娘们在一起嗑瓜子嚼舌根,只是守在自己的水榭阁唱那首《春深曲》:
小檐青瓦衬泥墙,石板铺就路,巷中徒惆怅。孤燕归巢,再无携伴身旁,摇花扶影,许你一世苍凉。
没有人知道,她唱的其实是首残曲,作词之人写到一半便离去,任曲子再好,也是不完整的。
苏蝶
苏戏原叫苏蝶,只因她出生那天苏家彩蝶纷飞,异常美丽。苏蝶是苏老爷的掌上明珠,苏州有名的美女,无数富家公子上门提亲都遭到回绝,只因苏小姐恋母一个潦倒书生。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苏家府邸万金,大可以让那书生入赘,成就一段佳话。可偏偏那穷书生一心想考功名,不愿受苏家接济,再三拒绝苏蝶的爱慕。
苏蝶也是刁钻的性子,竟立下了“非书生闫峥不嫁”的誓言,让求亲不成的富家子弟急红了眼,却又不敢对苏家做什么,便一起把恨意发泄到闫峥身上,日日往闫峥住的草舍里放蛇泼水,搅得闫峥不得安宁。
终于有一天,闫峥怒火中烧地找到苏蝶,要她收回她的誓言,谁知苏蝶不但不理会他的要求,还当街哭了起来,怔得闫峥不知如何是好。后来闫峥对大哭不止的苏蝶说,
“我闫峥今生绝不娶你苏家大小姐,否则便一声落榜,不得善终。”
苏蝶愣了,街上的人也愣了,闫峥决绝的走了,没再给苏蝶哭闹的机会。后来闫峥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又得公主青睐有加,成了驸马。彼时苏家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尽,家破人亡。
圣上钦点的闫驸马听到这个消息时,端茶的手莫名地一抖,茶水沾湿了了腰间的香袋,香袋上绣了几只栩栩如生的彩蝶,蝶舞绕树,叶成“闫”字。闫峥抬手抹掉眼角的液体,苏蝶的名字,随清泪而逝。
苏蝶最爱的诗句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那时,闫峥只知道苏蝶是父母早亡的孤女。如今,闫峥与苏蝶月下同坐的时光,他已不愿再想起了。世间情爱无非于此,不过是一时欢喜半生忧。
歌妓
苏蝶是苏家大火中唯一幸存的人,她一路行乞到京城,被梦园的鸨母看中收留。那时鸨母问及她的名字,她想起自己曾像戏子一般,在闫峥面前唱足了甜酸苦咸,不由叹声气,告诉鸨母,她叫苏戏,苏州的苏,戏子的戏。之后她便凭姣好的容貌和动人的歌声成了名动京城的歌妓。往日的苏家,已成过眼云烟,闫峥作的《春深曲》,成了她唯一的纪念。
苏戏不止一次在旁人眼中听到闫峥的事。
像是他中了金科状元。
像是他受圣上钦点任礼部参议,正五品的官职。
像是他头一次入朝觐见得公主倾心。
苏戏想,他终是一步步做官为民,达成了目标。
一次,苏戏被几个达官贵人点到厢房唱曲,她抱着琴进屋时撞上一个人,四目相对,半饷无声。还是苏戏先回过神来,向那人赔礼。
闫峥摆摆手道,
“罢了,姑娘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说罢便迈步进了厢房。
苏戏强忍眼中的泪,原来,苏蝶于他,不过是故人而已,转念即可忘。
后来闫峥来见苏戏时,她并不惊讶,因为她在那些官员面前所唱的是《春深曲》,那是闫峥和苏蝶的秘密。
苏戏没有理会闫峥,而是坐到妆台前画眉,黛眉画就,却不及眼角至脸颊的一株红梅美丽。
难怪闫峥没有一眼认出她,那年苏家遇难,她虽然侥幸逃了出来,却被火星烫伤了脸,后来她在京郊遇到一位老人,替她用银针刺了一株梅花遮住了伤疤,较之她以前的美,更添了几分妖娆。
苏戏淡漠的开口,
“参议大人有何贵干?”
闫峥却问,
“你为何在这?”
“为何?”苏戏笑出声来,把眉笔搁在桌上,起身面对闫峥,“苏戏是歌妓,不在这里,能在哪里?”
闫峥拧起了眉,有些气恼,他知道苏蝶在故意气他,他说,
“小蝶,你好好说话!”
苏戏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听到他喊“小蝶”时的不自禁,
“闫大人说笑了,苏蝶早在大宅起火时就离世了。”
闫峥默然片刻,自嘲般地笑笑,
“倒是闫某痴了,忘了人不如初。”
苏戏将一张泛黄的曲词交给闫峥,
“大人请回吧,苏蝶她,从未恨过你。”
闫峥捧着那张曲词半饷,忽然拿起妆台上的眉笔在纸上挥写。
“既如此,劳烦姑娘替她收下。”
他把曲词还给苏戏,出门前,又止住脚步,却没回头,
“此生已负,勿见勿念。”
苏戏展开曲词,一字一字念出完整的《春深曲》:
小檐青瓦衬泥墙,石板铺就路,巷中徒惆怅。孤燕归巢,再无携伴身旁,摇花扶影,许你一世苍凉。
断桥头余独柳枝,寒水竞东流,鲤鱼逐波游。再寻前世忆,琵琶弹雨,今生无缘续。风尘住,鬓白犹年少倾负。
纸张飘落,只剩美人唇边无奈的笑容。他是堂堂五品官,她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身轻名贱,如何还能与他同行?
驸马
那天苏戏在集市上,停在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老板正在用碧绿的草叶编一只栩栩如生的蝈蝈,苏戏想起,她曾隐瞒身份与闫峥相识,那时闫峥亲手编过一只这样的蝈蝈送她,她将它系在裙带上,后来草叶枯黄,她便把蝈蝈藏在锦盒里,那一场大火,将其化为灰烬。苏戏不明白,闫峥在最潦倒的时候,她的不离弃,为何换来这样的结局?难道只是因为她骗闫峥说自己只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
苏戏买下那只蝈蝈,系在裙带上,一切好似旧时,但毕竟不是了。
一对人马浩浩荡荡地地走过来,为首的男子锦衣华服,眉目英挺。苏戏想,真是人靠衣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