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北方。
妻的家在西方。
北方也不是大西北,具体点就是兴洲县城北方,八渡河流域,白石沟地区;西方也不是欧美地区,具体点就是兴洲县城西方,乐素河流域,郭镇地区。
兴州有一种出名的小吃叫罐罐茶。据史料记载,先秦时,兴州为白马氐族境地,当地人喜食牛、羊肉,过着游牧生活,因为罐罐携带方便,随时随地就可熬茶解渴充饥,所以倍受青睐,后来便流传下来。民间曾这样说:“乡土风味罐罐茶,兴州城乡不离它;清早起来挂顶锅,柴棒树根火架大;水倒半罐放茶叶,面拌调合清油下;茴香藿香加生姜,边煮边调油盐茶;一人一碗放调料,腊肉核桃鸡蛋花;火烤干馍香又脆,肚饱心暖精神佳。”可以说我和妻都是古羌人的后裔。但妻更像,她生活的西部郭镇人做此茶最地道,罐罐茶也是当地重要的早点,每天早餐都喝它。我是北方人,参加工作在西方。我怀疑我是不是羌族人的后裔,我们从来不喝罐罐茶,从祖父开始。机关食堂上熬罐罐茶,我就出去街上吃面皮,或白开水泡方便面,看着黑湖湖的面汤汤,既没食欲,喝后胃也泛酸。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2003年我认识了西方的妻,妻和我同一学校毕业,经同学介绍,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妻在农村长大,即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我称她为“大家碧玉”,人小巧玲珑,出身农家,像池塘的荷叶。
望极春愁,无言谁会凭栏意。我喜欢上了妻。
我们商定到妻家去一趟。
时间是中午,太阳烈烈在照。妻的母亲见我首次到家来,很热情。听妻说,当地人认为来了重要的客人,会准备特制的罐罐茶来招待。
看来我能享受次客人的待遇了。
妻的父亲围在火炉旁用瓦罐熬着藿香汁,妻的母亲在厨房炸麻花,炒鸡蛋,炒花生弄调料。茶熬好了,妻的母亲用精致的小花碗为我盛茶,妻的父亲在碗里加了两次调料。我不习惯喝茶,但盛情难却,勉强喝了半碗,将干干的调料丢在碗底。我胃不好,当时就有点反酸。妻端着小碗,边喝边看我,说,好喝好喝,很久没有喝过这么香的茶了。妻共喝了两小碗。
事后妻对我说,在家乡,罐罐茶一般只有三两种调料,这次有五种。妻说,农村的罐罐茶一般都在早上喝,如果中午熬茶喝,说明主人很看的起你。妻还告诉我,在农村,喝茶碗底留下调料,不喝干净是不礼貌的。
我在想,莫非妻的父母基本同意了。
后来,我在单位工作,妻也在单位附近打工,相处的机会慢慢多了起来,每次到妻家,基本都是罐罐茶,调料也不低于四种,我感到了不解。
妻的父母对我好,难道就要喝罐罐茶吗?
一天,我们到妻家,我让妻提前告诉她父母,我是北方人,不习惯喝茶。
我想,对于未来的女婿,这次,妻的父母应该做一顿肉或什么的,因为妻的父母也早知道,我是北方人,不习惯喝茶。
到妻的家,一切依旧,没有什么丰盛的菜,没有肉,没有见到米的影子。还是两个人,一堆火,一个瓦罐,五六种调料,依然是罐罐茶。我记得这已经是第八次喝罐罐茶了。大家说海拔100米,气温下降0.6℃度,高一丈、不一样,可同在兴州城,仅仅西方和北方的差距,饮食习惯、风土人情就这么就这么大吗?难道妻的父母犹豫我们的婚事?是用罐罐茶折磨我啊,我早给妻说,我是北方人,不习惯喝罐罐茶。
我给妻说过了我不喜欢喝罐罐茶!
妻的母亲见我在想什么,问,你不喜欢喝罐罐茶吗?
我支吾着说,也不是。
妻的母亲说,但我女儿很喜欢喝,她是从小喝我熬的罐罐茶长大的,她喝了二十四年了,已经喝到了嫁人的年龄了,但你才喝了六七顿,你当然不习惯。
妻依旧喝的很香,仿佛只有茶才是她的唯一。
我仿佛听出点什么,端起茶,放在嘴边,看着妻,我想我就把这碗茶当作一场政治任务吧,只要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要怪就怪我们是羌族人的后裔,就怪我爱上了妻的父母的“大家碧玉”。我闭上眼睛,我感觉是用碗喝啤酒,喝完我就轻轻地醉了。
妻的父母一直在看我。
后来也没什么大的反映,没有过分的泛酸,仿佛胃也一天天知道:这叫罐罐茶,我认识,我都见过你十次了,就不再排拆了。
我们相处了一年半,又喝了四次茶。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我托媒人提亲了。媒人是现成媒人,是妻的远房长辈,当地有些威望。当然,提亲时备了些酒菜,但也熬了罐罐茶,十个调料,比以往多三四种,摆的满桌都是。妻的父母让我吃菜,我主动喝了两大罐罐茶,并告诉妻的父母,我已经习惯并爱上郭镇罐罐茶了。妻的父母很高兴。
后来我们就结婚了,结婚的酒席不是兴洲罐罐茶宴,但我和妻在定酒席时,特地在宴席中间上了一道罐罐茶小吃,很贵。据说客人们都还喜欢。这是我提议的,妻也赞成。
后来,我和妻几经辗转,最终落脚在了县城的一家单位,开始了二人生活。由于没有农村的大火炕和瓦罐,原料不易买到,我们再也没有喝到罐罐茶了。妻曾试图在周末做一次,但弄出来的几乎是白面糊糊,味道已无法与郭镇罐罐茶相提并论。
在二人世界里,没有裁判与呵护,我们都是裁判,都是运动员。
三十前而立。我的工作渐渐忙碌起来,单位的一堆事情像块磁铁一样吸住了我,我的手机成了农村看门狗脖子上的一串铃当,铃当一响,我必须得咬,必须得动,我成了名副其实的“手机狗”。有时候叫累了,跑累了,慢慢的我感觉患上了“狂犬病”,并将情绪带到了妻的面前。
我和妻开始吵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到“七年之痒”,有时间却吵的很凶。妻喜欢看中央8台的上百集的情感片,动情处经常掉眼泪,凄凄楚楚。我不喜欢这样。
我喜欢法制频道。
我工作了一天了,让我看法制频道吧?
我看完这集。
不行!
为了拿遥控器的控制权,我也凶凶的对妻说话。我的情绪得到了认可。我们断了电源,就让电视机睡觉。
妻衣服也不脱倒在上,我们谁也不理谁。后来我发现妻在抽泣,拉灯看时,她早哭成了泪人。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雕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我很愧疚。搂妻在怀中,缕她的秀发依偎。
妻说:“还记的罐罐茶吗?”
我说:“当然记得,那时我们正在恋爱。”
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