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蝶从车里踏出来,不禁为迎面撞来的阳光咪上了眼,她蹙起了细细的黛眉。
刚才出门时,还是雾霭白茫的,阴暗的空中飘着细润的看不见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所有的东西看过去,只是模糊的轮廓,潮湿,忧伤,像父亲去世的那天的天气。一直喜欢微雨的天,簌簌的雨声里,世界水灵安静,细密的雨线连接着天地,能感觉到天国父母的抚触。心灵此刻是温柔安静的。所以,她固执地把名字由玉蝶改成雨蝶,一只在风雨中倔强飞翔的蝶儿!
那年她十四岁,被从学校带到医院。走廊外,父亲的妻子一袭黑衣,空洞绝望的盯着病房。颀长的脖颈,苍白的脸,在雨雾中像朵盛开的睡莲。
沁兰从来都是美丽的,可雨蝶不喜欢她,她恨她的优雅与冷静。她一直认为父亲只能爱她与母亲,虽然母亲已经去世二年,沁兰是她的姨妈。雨蝶看不出那如莲的面容背后是忧伤还是冷漠!
病房门口聚集了不少父亲的部下与亲戚。当她目光接触到被白布盖着的父亲时,切肤的伤痛,让所有的一切开始迷离,虚飘,喉咙像是被双巨手骤然卡住,再也发不出声。一直到四年后的现在。也曾经历很多名医,可终究无法治愈!她哑了!十四岁的花季,一天老去,漠视所有人对她的可怜,疼爱,窃笑……她休学在家,把自己放在一个岑寂的世界。
阅读是唯一的陪伴,喜欢夜的晕黄岑寂,温暖真实安全,不像阳光下的暴露,穿梭的人群盲目如远离山林的动物,戴着各种面具,贪婪、痴妄、卑微……为了权利,金钱,在生活的舞台上一板一眼地念着口是心非的台词。只有在夜的黑暗中,才可以裸露藏匿一天的灵魂。她躲在人生剧场的角落,让心缩成石头,与外界失去所有疼痛的关联,冷漠地看着幕开幕谢。
而沁兰应是最好的演员,面容依旧优雅,冷静条理地处理了云轩的后事。
云轩是雨蝶的父亲。他们是玉石世家,不过一直是小作坊,到了云轩手里,才说服家族里的人,转成股份制,逐渐做大。当然母亲幽兰功不可没,最早,就是她雕刻的玉蝴蝶配上传统的中国结在国际上打开销路。
庞大的权利一旦无能人控制,总要激起旁人掠夺的欲望。家族的一些大股东开始觑罅那空着的位置。而沁兰在他们的争夺中游曵自如,平衡利用各自的矛盾,不动声色地笼络了各个要门的主管,逐渐独揽公司大权,在家族中树立起绝对的权威。雨蝶的二叔公曾不服这个瘦弱的女人。沁兰买了套优美的别墅给他说,你该去养老了。从此再无人挑战她的耐性。
对于沁兰强硬的手腕,雨蝶心里也是叹服的。工于心计的女人是如蛇一样可怕的,总是少了让人安全亲近的温暖。她的一言一行,都使人不由得去想题外包含的深意、目的,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如果不是对手,那就如刺猬样把身体卷缩起来自卫。雨蝶竖起的硬刺,一次次刺痛沁兰殷殷的关怀。看着她无奈,难堪,落寂转过的背影,雨蝶心里有隐隐的快感。
四年的沉默,恍然隔世。雨蝶再次打量着父亲的公司,蝴蝶形状的大楼,墨绿的玻璃墙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玉蝴蝶。她伸开双臂,做个飞翔的姿势,爸爸,蝶儿来了!
阳光如雨一样打在皮肤上爆裂,温热刺痛,泪眼模糊中,她看见时光的阴影里,十四岁的女孩,柔白如茉莉,细雨中,在云轩的大手里吐露芬芳,她拉着他让身体后仰,细密的发丝如天上飞掠的云块飞扬,爸爸,蝶儿飞了!她没看见云轩眼里的痛惜,不知道死神已经向他发出了通牒。爸爸,这楼是你和妈妈送给我的?云轩微笑点头。不,它是你与蝶儿的,还有妈妈在云中看着我们……
在与沁兰一次次无声地较量里,雨蝶慢慢把所有的柔软用硬茧包裹,像只休眠的蚕蛹,让她有窒息的感觉。可她忍着,耐心地等待时光的雕琢,当智慧与勇气皆备时,她就伺机破茧而出。
二
雨蝶径奔二楼经理办公室,四年没来这儿了,公司换了许多新人,可没人拦她,她长得与沁兰太像了。
雨蝶从窗外看着姨妈坐在董事位上,那曾是父亲坐过的椅子。沁兰依然美丽,依然盘着光光的发髻,穿黑色调的旗袍,只是眼神凉薄,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寒光。她此刻正与对面而站的男人低声争论着什么。
突然,二人的声音提高,“我等了四年,你……”那声音很熟悉,是最近常往家打电话的那个男人。早上就是因为这声音,才使雨蝶决心来公司的。“不仅仅因为蝶儿还小,我……”
雨蝶骤然推开房门,直盯对面的男人:“你是谁?”突兀的声音,雨蝶自己都感觉陌生,沁兰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
那个男人,人到中年,却没有发福的迹象,挺拔的身材,穿黑色的衬衣,带黑边的眼镜,儒雅中透着隐隐的固执。
他扭头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女孩,皮肤苍白透亮,瘦削的身体在白色衣裙下脆弱的像是初冬的寒霜,几乎一股风都能吹化,只是眼神倔强凛冽,透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冷漠,让人有疼痛的感觉。于是他眼里就漾起一股温暖的痛惜,唇角温柔的倾斜,露出白白的牙齿微笑,
“你是雨蝶?”
雨蝶没有理他,倔强地抿着嘴用眼神询问。
“蝶儿,你能说话了!”
沁兰过来抱住她,眼里有泪花闪烁。雨蝶淡淡地挣脱她的拥抱,依旧看着那个男人。
“我是……”他说。
“他是来应聘的,”沁兰接过说。“凌云,大学讲师,我们这里不需要,抱歉不能留你。”
“你……”他盯着沁兰,眼里有股明显的怨气。
“你留下吧,给我做家庭教师。”
他嘴角就又好看的倾斜起来,微笑地看着雨蝶。
雨蝶转向沁兰。“我想补齐这些年的课。”然后扭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雨蝶想,他的笑真温暖!比想象中理想。更重要的是他的专业--经济管理,这是他在电话中劝说雨蝶帮忙时唯一打动她的原因,她需要他的知识,帮人更是帮己。
她会说话了,会说话了。沁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呢喃着,眼里有潮湿的光!
三
凌云成了云轩去世后第一个在这个家庭里出现的男人。
雨蝶拒绝称呼他叔叔,固执地直呼其名,尤其是当着沁兰时,雨蝶更是喊得甜脆。有时甚至吊在他脖子上撒娇。他向沁兰耸耸肩,无奈的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