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花子
临淄朱台镇有一家朱姓富户。户主朱家豪烧香拜佛,年届不惑才祈盼来一个传宗接代的金贵儿子。
朱家豪前头生养的三个女儿接连夭折,均未长命。他感念苍天厚待,在近乎绝望的当口,赐给他这样一个千金难买的宝贝疙瘩。财产有后所乘,香火得以延续,只激动得朱家豪喜泪纷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娇子之名遂取朱天赐。
天赐出生九十九天上,朱家杀鸡宰羊,设宴为其“抢百岁”。亲朋满座,一派恭喜之言。座中有一位不速之客,自称是游方僧人,也临们道贺。朱家豪深表谢意,特设斋席亲自陪坐。
僧人用过斋饭,踌躇不肯离席,环视朱宅蹙眉闭目合掌,口诵阿弥陀佛。朱家豪见状,诚惶诚恐地问:“师父这是何意?”僧人道:“贫僧观施主宅内有阴晦之气,一时间竟不知是何缘故。”
朱家豪闻听此言,如雷轰顶一般。呆傻过后,他跪地恳求僧人祥察,务必施法驱晦。
“可否容贫僧见小施主一面,看端的为何?”
朱家豪应声命奶娘抱出天赐。
游方僧审视天赐,脸上先喜后忧,良久方才言道:“观小施主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确有富贵之态。然——”僧人犹豫一番,说道:“罪过,罪过——”似乎实在不忍说破:“罢了。受人恩惠,自当替人消灾弥祸。请施主恕贫僧直言:小施主百般都好,却有一样是致命的。他额上的这块红印胎记犯了煞星。”
“那又怎样?”朱家豪抹一把额上的冷汗,惶惶地问。
游方僧合掌言道:“这话实在是好说不好听。小施主虽有富贵之相,但寿也不过十五岁而已。”
联想到三女夭折,不由朱家豪不信。他胸中像点着了一把火,心头似插上了一把刀。情急中,朱家豪五体投地,祈求僧人鼎力搭救。
“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和尚故作虔诚道,“我佛慈悲为怀。若施主舍得让小施主在五岁那年皈依佛租,十年后煞星将不驱而退。到那时小施主再还俗归家,承接大业。不知施主意下如何?”
“师父的意思是要收犬子为徒,令其追随左右?”
“施主多心了。贫僧如游云野鹤,自身尚不知所终,怎敢使小施主富贵之躯多有磨难?”
“那——这可怎样是好?”朱家豪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
“施主富贵不省,怎么就不知道离贵镇十五里有座青云寺?几日前贫僧曾在寺中落脚,见那慧聪长老极具功德。施主可宽心将小施主托付于他。”
朱家豪还要说什么,和尚合十止住道:“贫僧话已说透,何去何从,还望施主自择。记住,是五岁那年。若有失误,休怪贫僧言之不预。”说完,道一声“贫僧告辞。”出门踱步而去。

五年后,朱家豪谨遵游方和尚的指点,把天赐送进了青云寺。
天赐进寺不久,那游方僧也再一次云游到青云寺中落脚。
在僧众眼里,游方僧和小天赐倒颇为有缘。几天里,他整日与天赐形影不离,还几次带坍塌到寺外玩耍。一个是外来的同道,一个是刚入寺的孩童,何况又受了朱家豪的许多布施,因而随他二人怎样,慧聪长老并无戒意。
可任谁也未能料到,忽然有一天,游方僧和天赐竟然不见了。开始寺里还以为是小孩子想家,让游方僧陪着省亲去了,谁知过了三天,还不见人回来。慧聪长老差一僧人前去探问,回话说朱家从未见人。这事儿来得蹊跷,寺里也无可奈何。
朱家豪启动亲朋,不惜花费巨资,找遍了方圆数百里的寺院,竟没能拾起半点音讯。朱家豪夫妻爱子失踪,希望破灭,两人痛不欲生。
有亲朋圆慰道:“那游方和尚或许济公活佛现世,把天赐点化而去,也未可知。还是节哀顺变的是。”无论别人怎样相劝,夫妻俩再也解不开心中的郁结,整日里以泪洗面,不思饮食。如此不到仨月,两夫妻就先后踏上奈何桥,撒手西去了。若干家产,随之被族人瓜分殆尽。

令谁也没想到的是,那所谓的游方僧人,原本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奸佞的古董贩子。巧的是这家伙也姓朱,大名朱禄。他常对人宣称自己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三十七代孙。
这“朱古董”到底是不是朱皇帝的后裔,实在无人说得清。不过,他从前确是金陵城里的富家子弟,这倒是本埠许多人都知晓的。奈何这朱禄从小就染上了一身恶习,尤甚嗜好嫖赌。父母为了拴住他的心,不到二十岁就为他成了亲。谁知婚后新鲜不过三天,朱禄嫖赌的瘾头倒变本加厉起来。就这样两年下来,他不仅扔掉了偌大家业,还把个尚未开怀的娘子也抵做了赌债。逆子胡作非为,到底把老公母俩生生气饱双双见了阎王。到后来,这“皇族后裔”终于沦落为泼皮花儿。
宣统二年冬月,花子们为争夺地盘,聚众夫子庙前拼了个天浑地暗。朱禄在争斗中被打成重伤,躺在地上气息奄奄。适值紫金山“福寿寺”的智生长老路过,得知他是朱大户的落魄之子。念及其父在世时对寺中多有布施,遂命僧众将徘徊在鬼门关的朱禄抬回寺里。智生为其请医寻药,尽心照料。两个月后,朱禄身体方才复原。
长老苦口佛心,循循善诱,劝朱禄捐弃前恶,躬身创业,能安身立命,也好让父母九泉之下得以瞑目。见朱禄无动于衷,智生长老又劝他心向佛门,落发为僧。朱禄心想:流落街头,日子也真不好混,倒不如留在寺里轻省,最起码衣食不用发愁。
有智生长老照应,朱禄就留在福寿寺做了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可这朱禄如狂蜂浪蝶游荡惯了,又怎能耐得住寺中寂寞?三个月后,他就为离开寺院打起了算盘。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六根未绝的“朱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地盗出了福寿寺的镇寺之宝——一尊纯金小坐佛。把金佛藏匿起来后,朱禄并没有马上离开寺院,他怕受到怀疑,落个脱不了的干系。
待智生长老发觉金佛失盗,早已过了一段时日。虽经官府查寻,但终不见佛祖金身。智生长老自责失职,羞愧气恼,不久圆寂而去。又捱了几日光阴,朱禄借口恩人已去,不忍睹物思人之苦,遂出山门还俗。

几经谋划,朱禄密携金佛去了上海。在“崇古斋”朱禄用金佛兑换了一千八百两银票。那时侯,上海已初具东方大都市的规模,手中有了钱的朱禄原意是在上海滩混个出人头地。没承想大上海龙争虎斗,他朱禄要在十里洋场做个混混儿,都觉着底气不足。熬了几天,看看实在站不住脚,朱禄只得回到了南京。
在秦淮河上的“媚香楼”消磨光阴的一段日子里,朱禄结识了苏州的一位古董商。一来二去,朱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