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念
天气慢慢升温起来,天蓝得比绘图颜料还纯,湖水琉璃一样的透亮。夏微微很享受调皮的风躲避不及的撞上自己的皮肤,想象个风扮着调皮的面孔,喜悦拧绞在饱满的惆怅里,纠缠不清。夏微微会搭乘镇上的小公共汽车,周末回家,周日的下午再返回学校,上晚自习。风从车的窗户里捎来道旁青绿色麦苗的清香,它们正在孕育吐穗,丰满圆润地轻轻摇曳着。
到了市里的时候,天已经褪作浅黑色,楼房的轮廓却分明清晰,镇上的班车显得沧桑陈旧,夏微微从车窗看出去,路灯橘黄鲜艳,灰色的水泥楼房却象黑白褪色一样。一家五金店的灯昏暗着,黑白电视里喑哑的唱着情歌。
晚自习的教室日光灯明亮,夏微微刚好把物理书拿出来。值夜自习的老师过来在讲台上说话,夏微微抬起头,老师旁边跟着一个男生,个子一般,皮肤健康,被雪白冰亮的短袖衬衣衬得很黑亮。
转学生叫乔木子。不是出奇惊骇的名字。
这个乔木子,成了夏微微的同桌。但不久后夏微微发现,乔木子只能算自己名义上的同桌,他喜欢坐到最后桌的空座位上,有时候发呆,更多的时候是逃课。而作为化学课代表的夏微微,在收作业的时候偶尔经过乔木子的眼睛。而乔木子的眼睛,不得不让夏微微想起自己房间的灯,明亮灼人。
夏天就渐渐丰满起来,树荫里已经看不到风的形状。
一周后模拟考试的成绩宣布,夏微微年级第一,乔木子第一百零一。周一的升旗仪式校长看了统计数据后气急败坏地宣布,最近要检查学生的出勤率,被抓到的就让他好看。缺席的计算方法仍旧是简单的统计座位上的人头。
于是,乔木子和夏微微的同桌生涯终于正式开始。
躁热的天气,教室里是浓郁的灰尘混合水的味道,下午清洁已经做过,已经等着上晚自修,但仍然有顽固的粉笔头赫然存在在教室的角落。晚餐的时候乔木子碰见夏微微,是故意的。夏微微惊奇地听着他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
那个,晚自习的时候,麻烦你和老师说一声,我舅舅从S市来看我,我可能晚一点回来上自习。
然后乔木子看到夏微微愣在那里,隐隐微笑的离开。夏微微在想,这个晚一点,是多久?
灯光渐渐把夜的光比了下去。夏微微的书已经翻过了第八章,乔木子的书还整整齐齐地叠在桌上,纹丝不乱。老师经过对乔木子空空的座位表示疑惑的时候,夏微微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乔木子的话,老师便没有再说什么。
第一遍自修休息时间结束的铃响过以后,被喧哗填满的走廊又归于安静。夏微微看到乔木子的桌子仍然整洁,不食人间烟火。楼道里有清脆的皮鞋声音,皮鞋的主人自称是校长派来突击检查出勤的,乔木子的姓名就这样上了光荣榜。围观的同学比夏微微考年级第一多太多了。因为夏微微已经是众所周知,而今天这个风口浪尖上的乔木子,大家都很新鲜。
早读的时候夏微微看到乔木子。明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透着锋利,划过夏微微的思维。就像一块被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狼狈不堪地碎裂。夏微微想说对不起,但眼就看着乔木子离去。七月流火的补课生涯突然让夏微微觉得异常难捱。
那之后的乔木子更基本是天天逃课,乔木子的眼睛里夏微微的经过也少了,看到她他就会刻意的垂眼或者转头,而经过的夏微微感到背后如有芒刺而紧张到腰酸背痛。那时候夏微微心里会莫名其妙小声地说,对不起,乔木子。
终于周末放学回家。久违的水泥地枯燥生硬的颜色,楼门口的信箱深深的绿色,一点点的锈迹班驳。熟悉的感觉很温馨,让夏微微忍不住闭眼深呼吸。
此时的光线已经揉杂进了些微的黑,就像家里用来补墙壁的雪白的石灰泥里,不小心被洒进了墨汁,然后搅拌均匀。夏微微小心地把钥匙对准锁孔,打开信箱拿出报纸,墨香新鲜。家里已经是满屋诱鼻的饭菜香,妈妈的背影忙碌而恬静,温馨肆意。眷恋是一只丰满的蚕,永不停息的吐着丝。夏微微觉得眼眶潮湿起来,委屈就要夺眶的冲动终于被深呼吸狠狠逼退。
吃过饭,夏微微帮妈妈洗碗收拾了一下,进了自己的房间。啪嗒一声拉开了自己的灯。橘黄色的40w的透明灯泡,灯丝灼眼,足够明亮。老式的拉绳开关的线,是那种硬滑的绿色塑料线,手拉的最下面一颗塑料的卡扣,夏微微这力气用大了一点,线就滑掉出来了。夏微微只是做自己的课后作业,夜有点深的时候,夏微微起来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正好夏妈妈过来让她早点休息,夏微微随便应了声,洗漱之后随手准备关灯,发现灯绳还没有装上。把灯绳穿上去的时候夏微微不小心被电了一下,一阵尖利的锐痛在神经了迅速的穿梭了个遍,似被某道熟悉目光给灼到的感觉。
第二天返校的时候夏微微搭最后一班车,外面的景物朦胧,像是被人蒙了黑布,而正好黑布的质地不怎么好,可以隐约地看到外面的样子,夏微微突然觉得背上一阵燥热难受往胃里充盈,像是要晕车。
下车的时候有一点点的毛毛雨。雨水和雾气朦胧晕染在一起,路灯的的温暖就顺着光晕流溢下来。脚下的地面有点湿润,发出轻微的声音,影子长长地拖曳着,像一出毛糙的皮影戏。
带了伞去教室自习,乔木子的座位空着,夏微微那种晕车的感觉就下不去。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使劲的勒束住,呼吸不畅。第一节自习下课的时候,夏微微站到教室的走廊呼吸空气,想把肺里压抑的那部分释放出来。夜里的微雨的空气很凉,所以它慢慢流过肺泡的时候,夏微微感觉有点点的麻木。
乔木子在走廊的尽头。走廊上有很多同学在胡乱放纸飞机,楼下的空地满是狼籍。年少的同学放肆地笑,枝头的水滴被扑簌簌地惊落在地,再悄无声息。走廊尽头的乔木子安静得像一池秋水,被夜画上一笔浓浓的墨影,让人不忍心丢下石头就激起涟漪。铃声响起的时候,夏微微回到座位上,看见乔木子已经端正地坐在座位上了。翻开的书上仿佛有歪歪扭扭的笔记,乔木子把书侧了一侧,夏微微的视线就被躲开了。她感到脸上有点热,一点点心虚,就没有再去偷偷的看乔木子的书。
后来的几天乔木子没有逃课。天气已经很秋天,阳光温暖橘黄,像午后刚泡的红茶,呷一口,整个胃都暖和。校园的浓绿被深夜的冷霜又瘦了两圈。凉爽的天气让夏微微松了一口气,呼出来后却觉得更像叹气。转头的时候眼光掠过旁边的乔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