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
阴历三月十五日,是陶山庙会,以往,方圆百里的香客和生意人都会提前好几天赶来。
上世纪70年代末的阴历三月十五日,我厂放假三天,没了往日机器的轰鸣与喧嚣,显得格外寂静,我一个人在厂子里转来转去,甚感寂寞,抬头看看车库门口,粉红的桃花,被追逐的小鸟碰下许多花瓣,无奈地随风飘落,墙根向阳处的二月兰,没有蜜蜂与蝴蝶的闹哄,也显得有些落漠,我身不由己地走出工厂大门,沿着一条柏油路向前走去。
此刻,有一个人影,时时萦绕于我的心头,弄得我寝食难安,六神无主。她就是我同桌三载的高中同学钱素娟。我们都是班干部,都喜欢文学,可谓志同道合。班里闹派系纷争,她表面沉默不语,在暗处却处处维护我。班里定饭时,她常常替我把饭票垫上,也常常用玉米面窝窝头与我换黑窝窝头吃,她还把学校奖给她的一个非常漂亮的笔记本,悄悄地送给我,里边还夹着一个她亲手勾织的衣领。多少次,我们一起打球、一起在跑道旁的绒花树下散步,一起在在校园后面的阡陌小道上倘佯。花前月下,谈文学、谈理想、谈人生。又同时下工厂学工,一晃几年过去了。
年前,一个周末的黄昏,工友都回了家,钱素娟来找我说:有一个同学在外地给她来信,向她求婚,她该怎么办?我谈了自己的观点,她很赞同,我们侃侃而谈,总感觉有说不完的的话。近午夜时分,我见工厂大门就要上锁了,于是提醒并把她送走。那一夜是那样的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我一直把她送到后街有灯光的地方才回来。可我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感到肚子有点饿,才突然想起,不知素娟吃饭没有?她来得那么早,是不可能吃饭的!自己竟这样粗心!每当想起此事,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年初,她们厂放了长假,说是放假,听说回来的可能性不大,自那晚一别,数月未见,音信皆无,思念日甚。便在三月十三给她寄去一封信,约她三月十五在汽车站相见。我一大早就无比欣慰地等在汽车站门口,从日上三竿,等到艳阳高照。我的目光,不停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寻那个娇艳的面孔。一直等到夕阳西下,我心烦意乱地反复思量着她不能前来的种种原因……怕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吧,也许就要来到了,再等一会儿吧……直至日落西山,我不知怎样走回工厂,并躺在壁土脱落的宿舍里。那一夜,辗转反侧,通宵未眠。
第二天,我身不由己地走上通往她家的柏油路。微风吹来,一片片黄灿灿的油菜花随风飘香,麦浪滚滚。一望无际的麦田如无边无垠的大海,一个个村落,掩在杜梨、杨槐树一片片白蒙蒙的花丛里,如浮游在海浪中的小岛或帆船,不时从眼前飘到身后。看着眼前目不暇接的美景,令人心情舒畅而惬意。不知不觉吹散了心底的烦闷与疲惫。
从小城到她家,说是十八里,却感觉是那么远,我一边走,一边问,终于找到了那个雪一般花束簇拥的古镇。经人指点,我走进素娟家宽敞的院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拾掇着庭院里的家什,见我进来,直起身说:“你是……”我急忙问道:“老人家,这里是素娟的家吧。我是素娟同学”。老人家习惯地弹了一下衣衫,对携着槐花走进来的少年说:“快,叫你姐姐去!”那少年把槐花扔在院里,一缕烟似地跑出家门。
时辰不长,素娟从地里回来。进门就欣悦地说:“谁啊?”老奶奶说:“你一见就知道了”。听到声音我急忙迎上去说:“素娟回来了”。她一见是我,高兴地说:“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事,我到这里看看有没有保温瓶”。我急忙扯个缘由说。“快,快屋里坐。”老奶奶把我们让进堂屋,急忙到厨房烙饼做饭。素娟与我坐在炕沿上,兴致勃勃地讲述她在离别后的诸多趣事。他说:“这些天,一直给队里浇地、看垄沟,整天坐在沟里看书,可有意思了。和我一起浇地的女孩没上过学,听我给她讲《朝阳沟》、《西厢记》她听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非常羡慕地说:‘像你这样有文化多好,啥都知道’”后来,提到那封信,她说:“你寄来的信,夜隔(昨天)擦黑(傍晚)队长才给我。”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忽地推开们,向院里看了看说:“你的车子呢?”我笑笑说:“没骑车,我是走着来的。”她听了诧异地望着我,眼里似乎闪动着泪花。我望着她波泠泠秋眸,支扎着胳臂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才好。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这时老奶奶不知把什么东西放在窗台上,响了一下,素娟急忙走到桌子旁,搓起了纺线用的棉花节子。过了一会儿,老奶奶让素娟端来几张饼和一大碗鸡蛋汤。也许是真的饿了,那次吃的饼,倒真的使我今生难忘。吃了饭,太阳已偏西了,队里干活都很忙,这我是知道的,于是我急忙向素娟和老奶奶告别。素娟要送我,我说不必了,队里这么忙,再说被人见了,你也不好说。我们说着话,她把我送到门外,我说:“不要送了,你站住吧!”我们恋恋不舍的相视而别。
岂料,这一别,竟是二十多年,再次相见阴历三月十五日,是在陶山小城她租赁的门市里不期而遇。相见时的情景,是那样激动人心,我们同时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些年,过得还好吧!”我们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临别,我口占小诗一首:陶山一弹丸,相见很无缘。同市何曾知?寻思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