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气的确与北方有着巨大的差异。倘若在北方,这个时候应该是寒风凛冽,雪花飘飘,人们早已棉袄加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了;各个城市也已经开始送暖气供暖了罢!而在这里——南国深圳,依然是风和日丽,艳阳高照,人们只需穿一件春秋装来回奔走,健康爱美的姑娘小伙即使穿着夏装凉服招摇过市也不会遇到路人异样的目光,人们早已司空见惯,视若无睹。而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骨质疏松,风湿肿痛,腿脚不便,则需在外面多加一层外套或棉袄,毕竟早晨和晚上也有一丝凉意……
我以前上大学的那个城市就在北方,典型的温带季风气候,那里的人们习惯说那里的气候是四季最为分明的,而对南方的气候就持否定态度了。我跟他们说:“非也!我家就在南方,但那里四季也很分明的!——春季乍暖还寒,夏季骄阳似火,秋季天高气爽,冬季同样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只是从我们那再往南一些,越过南岭,到达北回归线一带,那里的气候可能就是你们所说的那样了!——生活在那一带的人们冬天不用穿棉袄、棉裤,那里的城市冬天是不下雪的……”
我的话诚然是童叟无欺的,但同学们始终不愿放弃固有的成见,哪怕我的唾沫已经飞溅到路人甲的脸上了,还是没能打动他们,我也只好作罢。说起来倒也是,他们这里“该热的时候热,该冷的时候冷”,确实够分明的。只是我在那熬了四五年,没怎么见过温暖的春天,日子仿佛从冬天一下跳到了夏天;凉爽的秋天也没过几日,冬天就要来了……
冬天就要来了,气温开始下降了,人们争先恐后地从箱底翻出毛衣毛裤、棉衣棉裤,一股脑地穿上了,说:“这下差不多了!”——确实是差不多了,因为气温才下降三至四度,而身上的衣服已加固到三至四层,保暖御寒工作做得很到位,让人钦佩。明察秋毫的史学家题诗道:“寒邪莫侵,我有护身;固若金汤,感冒没门……”
这才只是开始,随着西西伯利亚冷空气的加强,校园里陆续出现一批“面包族”——同学们穿的羽绒服形似面包,却又五颜六色,绚丽斑斓,成为冬天校园里的一道风景线。他们走路时将头缩进竖起的衣领里,大摇大摆的一路走过去,好不威风!衣领不够高的同学,只好在脖子上缠上一只围巾,有的还在头上罩一个毛线编织帽来保暖,走起路来同样很威风。
只有少数几位仙风道骨的“奇人”,衣着与众不同,外面穿的不是臃肿的棉袄,而是潇洒的风衣,头上戴的不是保暖的毛线套,而是黑色的绅士帽,当他们在脖子上系一根白色围巾时,就有当年发哥的影子了,因而走起路来更加威风。
我便是这少数几位中的一位,只是我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系围巾,长得也不像发哥,走起路来自然威风不到哪儿去。但即便在最寒冷的时候,我也没有考虑去穿棉袄,仍旧保持一身精简的着装,因此,走在棉袄泛滥的校园里,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了。而我个人觉得这没什么不同,身上仅仅少了一件棉袄而已,日子和那些穿了棉袄或穿了风衣的人一样正常地过——吃饭、上课、上网、逛街、玩球、睡觉……人们说我这是“要风度不要温度”,我跟他们说:“非也!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气魄和精神面貌,怎能像老年人那样躲在棉袄里,一副臃肿邋遢之态?!”
在零下十多度的季节,我走在校园里,仍然没有穿棉袄,路人都拿异样的眼观看我——像见了怪物一般。我也不在乎,依旧保持着年轻人的自尊和自信,高昂着头一路走过去,仿佛心里感觉自己威风起来了,而旁人见了我则慢慢地让开道、退下去、缩下去,直至从我眼前消失掉……
但还是会有人勇敢地站出来,鼓起勇气问两句,不外乎“为何不穿棉袄”“冷不冷”之类仅有的几个问题,且不管他们是故意嘲弄挖苦,还是关心询问,我都是一遍一遍地耐心作答,就像接受记者采访似的——当然,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从嘴巴里呼出的二氧化碳形成一缕一缕清晰可见的白色气体,在鼻子上空立即凝结成冰了。
这倒不重要,关键是有人扬言说要向学校领导告状,理由是我在大冬天里不穿棉袄,太独特,妨碍同学们的视线;附加理由是:万一我得了非典型性感冒,感染到其他同学,一传十、十传百,那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要我吃官司。于是,我就不敢经常出门了,即使出门也是很小心了,不敢太招摇,怕遇上那些要我吃官司的人。但还是被一高年级同学——学生会主席——大Z撞见了。他见我仍旧没穿棉袄在路上走(其实我已经很靠路边走了),就裹了裹大衣,径直迎了上来,冷冷地问:
“穿这么点?你?”他把两手插在口袋里。
“是的。”我说。
“冷不冷?你?”他接着问——他已经把头从棉袄里拉伸出来了。
“一点儿……”我回答说。
“何以不穿棉袄?你?难道没有?”他揉了揉耳朵——他把头伸出来问我话时,耳朵已经冻红了。
“有是有,只是……”我回答说。
“何以不穿,你?穿上暖和、舒服、多好!”他跺了跺脚——他把头伸出来问我话时,未料脚趾也开始冻了。
“好是好,只是……”我回答说。
“感冒的!你不怕?”他擦了擦鼻涕——他把头伸出来问我话时,鼻涕开始流出来了,可能是冻感冒了。
“怕是怕,只是……”我回答说。
“怕是怕!有是有!好是好!何以不穿!……感冒的!传染的!……舒服暖和!多好!……棉袄!不穿!……那么,gohome!——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他居然开始发飙了,连手都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着。
“是、是……”我毕恭毕敬地听着。
“何以不穿!……讨厌!……等着吃官司!……非典!……今天天气可真冷!”他说着说着脚步开始移动了,两手也搓了搓重新放进口袋里,再把头缩回到棉袄里,就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哦,哦!只是……”我说,然后也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我原本是这样想的: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没必要穿那么多,否则到了最冷的时候就不知道要穿什么了。但真的到了非常冷之时,我却下不了穿棉袄的决心,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即使再冷一些也感觉不出来。何况看着大家都是拖着一副“臃肿的外壳”,我心里就不是滋味,因而就更不愿意“同流合污”了……
这些都是我在北方上大学的时候发生的,现在回想起来,的确为自己的年少气盛、不谙世事、叛逆个性的行为感到可笑。而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