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冬天虽不曾下得雪,却也着实算得上寒气逼人,几盏将残的路灯之下,一老一少方被那匆匆流水似的时间催促着收拾那上了年纪的棋子。俩童叟不时打趣着对方,又是一阵孩子似的笑语,不久便消失在这漆黑的夜。路灯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世界唯一能寻着的光亮便是那遥远处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夜已经深了。
妻子迷迷糊糊的几句梦话之后便又没了言语,她应该是熟睡了,显然这一天下来,很累。我打开了伊妹儿,鼠标轻轻一击打开了个新邮件——
“阿满,上个月你输给我的那盘棋我还没尝着甜呢,我把招都存起来了,你可赖不了账,改明儿一定找你下馆子去,那时候我说:‘有什么海味山珍一齐上。’你准抹着上额的汗珠喊道:‘来盘土豆丝和花生米,几两二锅头就行了。’是不是挺好笑。开个玩笑而已,上周末我撞见老朱了,朱兄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在棋摊上下棋,上回硬把他们老领导拉过去砍了人家好几局,领导不舒服了好几天,你说乐死人不?呵呵,我顺便跟你打个招呼,下个星期六我要上温洲,朋友联系了一家不错的医院,让我去试试,没准我辉煌的事业才刚刚开始。不用担心,会常和你联系的,不服我的话咱以后就网上杀去,弈天网要不中游都行,替我问嫂子安,新年将至,祝君走大运,以后见。”
落款时间12月30日,原来已经是年底了,我恍然,缥缥缈缈却又过了一年了。小刘还和以前一样风趣,虽然岁月和我们开开玩笑的同时,也使我们长了好些年岁,不免频添了那几分苍老与悲凉。一本俨然十分破旧的牛皮封面的小册子《橘中秘》被我搁在书架的顶层最左端,有好几年没碰它了……
中华神州生长着广袤而又肥沃的土地,从土地里萌发了文明,几千年来生命间的不止息运转让人见识到了大自然伟大的一面。一代过去又是一代,人民引领着历史的河流奔驰不息,不知道源头在哪,也不会有尽头,所能看到的尽头便是眼下。那一年我走出了校门,只身背着行囊来到农村,告别了老家旧屋子,告别了父亲母亲。没有多少东西的行囊显得格外的沉重,或许这样走出来的路才算得是踏实吧,新鲜的事物总会莫名其妙地在下一站期待着我们,我们似乎从来都不缺乏新奇。
日里在地里干活,这一点着实令我大增食欲,生活模式确实是改变了,和劳动农民在一起委实是受到了一番教育。远远的山山之间隐隐有一道沟,隐隐有炊烟处隐隐有些许户人家,山的后面当然会再是山,我诚然已经忘却了自己是从哪道沟来的,我估计走不到来时的路了。不远处的小山上白茫茫的一片,绿的反倒成了点缀。恰是山茶花开的季节,仿佛满丘茶香已经凝成了一团祥云,久久徘徊,在日光之下给山头赢得了阴影,惹来几只中了暑的飞行类动物在山头盘旋不去。
夜里最好的消遣便是睡觉。梦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偶尔回家访亲,时不时又是绕到了北京。和梦中情人私会也罢,或是见到了毛主席也罢,梦醒以前天知道发生的事儿是真是假,美梦就细细品尝去吧,恶梦一醒不也就揭过去了吗?有时也读无产阶级写的东西,有时脑子里也盘算着日后的些许事儿,总之,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又是一年的中元节,由于没有了庙会,村子里比往年显得宁静了许多。难得这么惬意地观望高悬天际在群星围拢之下的圆月了。月色下大榕树旁,几个孩子崛着屁股弄着几个小小的玻璃弹趴在地上借着幽暗的光亮斗勇。大队部后墙上的一支残了网的孤零零的篮筐下,健壮的小伙子们玩球的热情丝毫没有被条件和简陋所按纳,他们疯得浑身出水。边走着边瞧,一不留神脚底下打滑踩在一截竹杖上,上身随两臂的挥舞便向前倾倒了,惯性地用手撑住了地面,好一堆牛粪,陷进去了两个手掌,还好没把这张老脸给搭上去,你瞧我这霉得!
“同志,当心点啊,咱们搞革命工作可少不了屎溺的,当心别糟蹋了这坨好肥。”回头只见一小哥说着又不禁噗嗤一阵,随即走开了。他的神色说明这是友好的玩笑话,那年纪大我有个六七岁吧,却也像个知青。我也只是嫣然笑笑,忙爬将起来,又手在土里搓上几下,只听得方才那声音渐渐远去,这回改唱的了:“村中只有人积粪,世上哪见粪积人。知青若是不积粪,枉过一春又一春……”用的是电影《刘三姐》中的曲调,这家伙寻思起来倒蛮有些意思。
摸到了东门处的一个池子边上,把手洗净了,随地摸了块扁石子打了个水漂,起身便离开了。方走出几尺之地,只闻得有声音从后侧喊来——
“用不着跑了,你死定了!”
这声音渗透着阴险的铿锵浑劲足以震碎人的心脏,我大大吃了一惊,两脚立马像扎进了地里头一般动弹不得,冒了一身冷汗,心思这和平年代不是已经到了吗,怎么还有人对我下毒手呀?思忖之余,又听见——
“都说跑不掉了,”“啪!”“将你军,下一招也一招还是抽车。”
我长舒了一口气,打开始就没人喊我,身后一间矮矮的小屋子,说话声是从里面出来的。这屋子也不过十尺宽,屋顶长满了闽台常有的煮饭花,屋檐那根木头看上去已有一些年代了,墙壁几处破了土。象棋这东西以前学校里边常玩来着,街坊一带我也鲜有对手,有好些时间没碰棋子了。出于对象棋的故情,与其现在回去闲着,倒还不如过去看他们耍几招,要能下上两盘我也好展展威风。我走了过去,矮屋的门也矮,门是关着的,门面都黑得不成样子了,只依稀可以认得上面画的是些门神什么之类的,从一扇比门稍宽用竹棒向外支起的窗户里向外透射出微弱的烛光,又传出一阵欢笑。我把头探进了窗户,看了个究竟。
“买点什么?”一位方在下棋的长者朝我问道。
“不买什么,就是看看你们下棋。”我把目光固定在不远处的一张自棋盘上,示意他们继续下。
那长者约摸有个五十来岁,倒十分热情,冲我微笑着招呼:“进来进来,进来看吧,都是些爱棋的。”
“欸!”我应了一声,随即把头缩回去,正待从门而入,长者拦河坝说:“从窗口爬进来吧,那扇门坏了,打不开得。”“欸!”这倒有趣,让爬窗子进,好在这也不难,噌地一下我便钻屋里去了。
“哟,原来是你呀。怪不得瞅着眼熟。”屋里一人见我进来,说着又哈哈笑了起来。
“幸会幸会,你我也算有缘呀!”我认出了正是先时在球场路过取笑于我的那个小伙子,便笑着说道。不觉又想起方才他那走调了的唱腔,甚觉有趣。此时他正和长者下着呢,一手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