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T村是长白山深腹中一个小山村,四面环山,村中一条由山水泻下聚成的“大河”,从村东两座高山间流入,从村西两座高山中流出。村的四周被参天的原始森林覆盖。村周围开垦有良田。唯一一条与村外联络的山路长满了蒿草。除了盐布来自山外,其余的村内可自产。村中二百多户人家过着自给自足的安乐生活。虽然不是“不知有秦汉”但也是交通闭塞信息不灵。好象不在中国版图上——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至今没电更别说手机之类,与外界的信息交换是村长定期去外面取发信件——也没什么信件。也不是没人走出过那条山路,不是被派出所遣送回来没是进了大狱。所以人们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可怕,近两年再没人走出过大山。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天一年年,周而复始,村民也安于这种平静,不去多想外面的世界。闲暇之余便聚在七爷—村长的父亲——门口的在槐树下或是下棋或是打牌或是听七爷讲述一些前清时的故事。这是小村获得信息和传播信息的地方。
“前两天婊子家从外国寄来了一封信,说再隔半年他儿子就回国了。”
“他儿子这么多年没回过家也没来过信,怕是早夭或者进了大犾吧。”
“不会吧,他女儿小红当妓女就是为了赚钱攻她弟弟上大学。”
人们边下棋边议论,你一言我一语。
“的确是来了一封信,信皮上都是洋文,咱看不懂。婊子他爸也没有说信的内容。这家伙一杠子打不出个屁来。”七爷说。
“准是没好事,若是好事哪能不说?”
“他们家的人向来如此,一向不与外人交往,真他妈死性。”
“有什么脸往人群里走?养不教父之过,出了个婊子,把人都丢尽了。”
“我听说L哥是在美国读博士。”村里唯一的一个高中生——刚刚落榜——小D说。
“博士?是什么官衔?”七爷问。
大家都静下来,听小D说,因为他是唯一与这家有来往的人。
“博士不是官,是对学历的最高认证。”小D说。
“最高认证?就是前清的状元了?”七爷问。
小D看解释不清又低头跟别人下棋去了。
“他家能出状元?祖坟上长那颗蒿子了吗?宅子能放出那么大的光吗?”风水师说。他是为村民造宅选坟的也是除了村长七爷第三个说了算的人。
“我看也是,状元爷的八字是天造地设的,多大雨能轮(淋)到他家?”一个算命的瞎子说。
二
第二天,一辆贷车,一辆轿车巅巅簸簸开进了小村。车重重地喘着粗气。这是第一次有汽车开进小村,一下了成了小村爆炸性的新闻。村长赶紧迎了出来,一看是乡委书记和其它一些人。乡书记介绍着县书记。一同问:“Z家在哪?”
“婊子家?”一个村民问。县委书记皱皱眉。这外村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想多说两句。“就是Z家,自从村里被遣送回来的人看见Z家的女儿小红在桑什么浴室当妓女,以后人们即便当着Z的面也叫——”
这个村民还想说什么,看见村长狠狠在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刹住了舌头。
支书等一行人来到Z家。Z连忙跑出门迎接。
县委书记微笑着说,“我代表全县人民感谢你为咱县培养了唯一一个留美博士啊。以前不知道真是愧对于您啊。听说马上毕业回国,什么时候回来?有确定日期吗?”
县委书记伸出手要和Z握手,Z感激的有点涕零,伸出手看看满手的泥土,又想缩回去,被县委书记一把抓住摇个不停。
“半年后。”Z更是感动了,语调有些哽咽。
“把东西搬进来。”县委书记说。
人们七手八脚把彩电冰箱之类的高档家电家俱搬到院里,看看这两间半草房没地方放,只能放在院里。Z说,“没用的,你们还是拉回去吧,这没电,作为摆设又没地方放。”Z有点过意不去。
“没关系。”县委书记说完放下东西开车回去了。
三
这天大槐树下聚了全村的男女老少,比开村会还齐。
“这婊,老婊家可发了。”七爷说。
“这老婊家可真养了个好儿子。”
今天我特地看了他家的风水,草房后高前低,英才辈出。中庭有槐富贵三世。祖坟坐山连绵,朝山有情,东有青龙,西有白虎,明堂有气……”风水师说。
“我问了他儿子的八字辛亥年癸巳月辛亥日乙未时,袁天罡说:一生骨肉最清高,早入世间姓名标,等看年将三十六,蓝衫脱去换红袍,《三命通会》说……”算命先生口说手掐瞪着一双无瞳的眼睛。
“事后诸葛亮,昨天没长那蒿子,不能发那么大光今天就人才辈出,后富三世。昨天八字还不是天造地设,今天就换红袍了。”小D小声说。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七爷问。旁边的群众都逼视着小D,等他给个答案。
“遗传!他曾祖母嫁到咱村时已经怀了她祖父。据说他曾祖母和一个美国人相好,他祖父上一个有二分之一洋人血统的人,那他也该有八分之一洋人的血统”村长见小D答不上来,便以“科学”的方法解释。
“无稽之谈,崇洋媚外,外国的人种就比中国强?明朝以前哪个国家的科技比中国发达?自己做不出成绩,不找自身原因,只找借口……”小D小声嘀咕着。
“那你怎么没考上大学?一个大学漏,回家种地什么也不是,哪家的姑娘能嫁给你?!”七爷说。
“对。对,这小子……”人们七嘴八舌地把矛头指向小D,似乎婊子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全都是小D做的崇。小D成了众矢之的,心里暗暗发恨,不在出声。
“县委决定要把咱们村通山外的三十里山路打开,修一条县级公路,再把电线架过来,我们快有电了。”村长说。
“唉,一人飞升仙及鸡犬。”小D不无感慨。
四
几天后,炸药开路铲车推土机轰鸣着紧随其后。小村一在安静。
两个月后,一条柏油路筑成。Z家的草房也变成了红砖绿瓦的“宫殿”。电灯也亮起了山村。大伙不在聚在槐树下重复古老的故事,而是聚在婊子,老婊,不,没人在那么称呼——老Z家看着电视里的世界。才知道以前全是发昏。只苦了七爷风水家和算命先生。
五
半年后,一辆高级轿车驶进了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的小村。博士归来了,载着满车的信息。
小村不再是那个“不与秦塞通人烟”的小村,成了长白山一颗璀璨的明珠。小D也成了教师兼村书兼厂长。
小D不再认为是鸡是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