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各种追求:饥饿者急盼一顿饱餐,疲劳的旅行者期冀休息,作家想象自己的作品受到读者的欢迎,演员希望自己的表演得到观众的赞赏。而我,希望加入共青团,却始终没能如愿以偿。那是二十多年前……
一
1960年8月份我初中毕业,参加工作不久就递了入团申请。车间团支部书记张德才接过申请书,问道:“你什么成分?”
“地主。”我轻声说。
“你可要与家庭划清界限。党的政策是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家庭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张德才像背台词似的朗朗说。
我在机电厂学钳工。师弟小王16岁,却挺世故。师妹李桂芬也是初中毕业,爱好文学,上班时穿一身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带顶蓝工作帽;下班好穿一身北京兰,身材匀称、面皮白净,就像一朵玲珑剔透沐晨露的兰花。一天,我自个儿搬一个皮带轮没搬动,李桂芬说:“那么大皮带轮你自个儿能拿动么?来,咱俩抬!”有时问我;“长海,这条线是不是这么划?师傅咋说的哩?”有时我的脸上沾上油污,李桂芬咯咯笑个不停。一次打扫铁屑我划破了手指,李桂芬瞪了我一眼,说:“看你!不小心不是?疼吗?”我吮了吮,甩了甩,说:“没关系,轻伤!”生活多么美好哇!我心里哼着愉快的曲子,脚步踏着幸福的旋律,脑子里构思着绚烂的图画,准备张开双臂飞向蔚蓝的天空。
转瞬半年过去了,到了1961年的春天。“五四”青年节吸收一批青年加入组织,那天下午批准入团的青年到矿团委开会,有李桂芬,没有我和小王。
第二早上上班,我高兴地对李桂芬说:“祝贺你,向你学习!”
“李姐,咋没有我们俩呀?”小王问。
李桂芬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喂!小王,快来!”那边有人喊,小王去了。
沉浸在幸福中的李桂芬泛着光彩的脸突然掠过一丝阴影:“可你?”
我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说:“继续努力!”我仍然充满信心。
“好,我帮助你!”
李桂芬被选为钳工组的团小组长,一年后又当了车间不脱产的团支部书记。张德才升任机电厂团总支书记。
一天我们修水泵,下午快下班时师傅说:“这台泵井下等着用。小李,小赵,吃过饭马上来,咱们连夜干!”
吃过晚饭,我与李桂芬来到车间,师傅在检查水轮和轴套。“你们先配键。”师傅说。
要把刨好的键条截成需要的长度,锉平、锉小一些,然后放入轴上键槽内,使水轮能在上面滑动,不能太紧但间隙也不能太大。锉了几条后,我说:“桂芬,你帮师傅清泵段,准备装泵吧。剩下的几个我锉。”不一会儿我锉完键,与师傅、李桂芬一起装泵。下半夜一点多钟,我们拧紧瓦盖上最后一颗螺丝。
“你们明天多睡会儿,不用来了。”走出机电厂时师傅说。与师傅分了手,我和李桂芬朝宿舍区走。
新建矿区的马路不像城市柏油路那么平,还没安路灯。运煤的电机车拖着长长的矿车刷刷驶过,远处选煤厂黑黝黝地矗立着,隐隐传来隆隆的机器声。矿山的深夜并不寂静,只不过不像白天那么喧嚣。
迎面几个井下工人走过来。
后面两个下夜班的女工走到我们前面去了。
“帮助受火灾的同志,你捐了什么?”李桂芬问。
“二十斤粮票。”
“那你又不够吃了。——不够吱声,我有。”
“桂芬,我入团的事,组织怎么说?”
李桂芬吁了一口气,说;“讨论了好几次,意见不统一。”
“什么意见?”
“主要认为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要多考验些时间。”
“为什么?”
“烙印太深,世界观改造不容易。”
“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我有些发急。
“这是领导讲的。——团总支张书记这么要求,我有什么办法……”李桂芬低头摆弄衣角。我不语。
“别恢心,长海!”黑暗中,传来李桂芬鼓励的声音。
我站住,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我双手握住李桂芬的双手,我们四目相视;她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深邃,那么美,像一泓浓碧的水,又像夜空闪烁的星。
到了我的宿舍门口。
“快睡觉吧,”李桂芬说,“明天下午两点到车间开会,别忘了!”
九月,我们那一批学徒三年期满,经过考核,我和李桂芬晋升为一级工,小王是副一级。入团问题,经团支部多次讨论终于通过了。还记得当李桂芬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甭提我多高兴了!
“长海,你的入团申请我们支部通过了!——小王你俩。”
“真的?”
李桂芬白了我一眼:“不信拉到!——谁还骗你!”
盼望许久的理想就要实现了,我也是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我车转身,用手帕揩着喜悦的眼泪。李桂芬在身后捅了我一下,我转过脸来望着她,我们俩会心的笑,无限欣慰。几只鸽子在蓝天下翱翔。
可是我只高兴了一半儿。不久得到了机电厂团总支的批复:小王被批准了,我的又一次搁浅。
二
转眼四个春秋过去了。我和李桂芬栽的小树已有茶缸粗,举手够不到树梢了,我和李桂芬也从18岁长到22岁了。
表达爱情的方式多种多样,我和李桂芬近在咫尺感情联络却是从鸿雁传书开始的。1965年春天的一天,早上分工后李桂芬坐在平台边的的凳子上,准备在毛坯上划线,我乘别人不注意把叠好的信放到她面前。李桂芬稍愣了一下,脸即刻红了,迅速把信放到兜里。
第二天中午下班,李桂芬往工具箱里捡完工具,递给我一本书,说:“你借的书,给!”我仔细把书拿在手里,快步回到宿舍,打开了夹在书里的信。
“长海哥:
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啊,那是你写的字么?比平时规整多了,你呀……。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而你采摘爱情之花却是在春天。我最近要回家一趟,把事情告诉爸爸妈妈,你等着好消息吧。
桂芬
1965、5、18”
李桂芬回家才一星期,可我却觉得像一个月那样长。当李桂芬从家回来时,她的脸色已预兆了我希望的破灭。
“你怎么了,不舒服?”我问。
李桂芬摇摇头,说:“我们的事情,家里……”李桂芬抽咽了一下,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李桂芬再没说什么,扭头回宿舍了。我茫然地望着她一身蓝的背影,想起不知在哪本书里看过的诗句:“借问兰花何处生?兰花生处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