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年轻的时候,每次当我遇到天色晴朗的周末,我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搬张凳子坐在马路的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上一口,在从鼻子里呼出青蓝色的烟雾,烟雾从我头上飘起,在很远的地方,优质烟草的味道,还在悠扬萦绕。然后无所事事地坐上一个下午。当然,无所事事也许不正确,我确实也做了一些事,比如我会逗逗时而跑过的小狗,比如我会看那可爱的太阳,看它和云朵的相亲相爱,剩下的,就是欣赏那形形色色的路人。
所以,当我看到铁子的时候,他正生机勃勃地走来,那样子,就像个婴孩,或许这有点肉麻,但这是我对他脸上的那种天真到春天花儿开的笑容最贴切的描述。请你相信我,要不正是由于这种打我落地到现在我连做梦都没有梦到的笑容,要不是那个下午的太阳美得想要让人自杀,我是绝对不会叫住铁子的。
“喂,兄弟,坐下来抽支烟。”我边说边看着他,拍拍我旁边光亮马路牙儿。
铁子也不嫌脏,当确认我是在叫他之后,他就爽快地坐到我的旁边,接过我递给他的烟,拒绝了我给他的火柴,从他自己的衣袋里拿出了一个打火机,很熟练地把烟点燃。看他吹出的烟圈,绝对是个老手。
“这烟不错啊。”抽了几口之后,铁子转过头,脸上还是那张充满生机的脸庞。
这时我才能仔细地打量起他,他长得很高大,即使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我的头也才正好到他的眉毛。他的脸上五官也像他的身材一样,长得眼圆口阔,丝毫没有南方男子的干净文雅,应该是个北方的汉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磨得很破了,洗得也有些泛白,根本看不出本来的花色。于是我径直问道:“你来自哪里?看起来不是本地的呀。”
铁子对我的答非所问没有生气,脸上依旧是笑嘻嘻的,似乎很乐意回答我的问题。“那是,这里的男人太白净了,哪像我的老家,那里的人都是风沙吹出来的,想想离开S城,我也已经走了三年了,”
虽然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镇,但S城我还是知道的,就是那种把我扔到那里,我就变成一个沙雕了,更不要说看什么太阳了,不过我真正诧异的是铁子为什么走了三年的路来到这里。
铁子也看穿了我的心思,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接下去说:“我也不想走那么久,累呀,可是我要卖故事呀。”此时铁子的脸上还是保持着那种春天的笑容,你可以想象当用满脸的笑容说出这句话是多么地别扭。
“卖故事?故事值个屁,谁会去买故事。”我不明白现在这个社会还有这种人,会去卖故事。
“是呀,当我遇到他时,我也是这么说的。那也是个下午,我正坐在我家的门前,想着怎样让那些羊羔快些长大,长大了好去卖钱,卖了钱好去找个老婆,找了老婆好去生个娃。你不要笑我,我们那里的人每天都是这么想的。然后当我的眼睛因为看了太久的太阳快要流出眼泪的时候,他就走了过来,问我要不要买故事。”“你就说你要买故事?”“不是,我可没有闲钱去买什么狗屁故事,不过他说可以先免费送我一个故事。”“那你怎么又变成卖故事的呢?”
那时铁子的目光一直在很远的地方汇集,再像一缕烟一样飘散不见。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没有钱,铁子说他已经给我了一个免费的故事。这时他手里的烟已经抽完了,烟灰结了长长的一段,他也不将它抖落,望了我一眼,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带着他不变的笑容,迈着大步,顺着马路往前走去。我趁他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前,我朝他用我最大的声音喊道:“喂,你会回来吧?”
铁子笑笑,我接着大声地喊:“等到你在回来的时候把故事讲完好吧?”
“好啊。”铁子回答地很干脆。
我傻傻地看着他,被太阳染上骄傲的色彩。
从那天起,我又多了一件事——等铁子回来。这让我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多了一些乐趣,人只要有了一份念想,即使最无聊的事情都会有了意义。我想我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也记不清是几年前的一个周末了,似乎是距铁子离开我之后的第七个周末,我像以往一样坐在了马路边,像以往一样从左边的衣袋里拿出了一支烟,用被烟熏得有些微黄的手指准备点燃它。不同的是,那天没有太阳,天空穿裹着素衣,那天我没有把烟点起来,那天我遇见了小H,在我等待铁子的下午。
小H是主动跟我讲话的,我说过了,我是不会随便叫住人的,除了铁子那种笑得跟朵花似的,小H是个可爱的姑娘,她当然不会跟铁子一样笑得跟朵花似的,(即使是不可爱的姑娘她也应该不会笑得跟铁子似的)。那时我正把烟从我的衣袋里抽出来,拿出了火柴准备点上,小H就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抢下了我叼在嘴里的烟,愤愤地对我说:“你不知道啊,吸烟有害健康!”白皙的脸庞因为生气变得有些绯红,细细地血管在脸上清晰可见。
“你干什么要管我抽烟,要得肺癌也是我得肺癌,又不是你得。”我有点感到好玩,怀疑我面前的这位可爱女子是不是什么世界卫生组织的观察员。
没想到,小H指了指我身后的一家新开的咖啡店,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可是你在我开的店的前面抽烟呀。而且就算你不在这里抽烟,我也要管你,毕竟吸烟是有害健康的,我可是为了你好。”我就是这样和这位“为了我好的女孩子”认识的。
后来我知道她叫小H,那是在我认识她一个月之后了,但这不是她的真名,我问过她到底叫什么,可是她都不肯告诉我,我无语,只得坐在一旁,喝小H做的柠檬汁,很酸,我感觉我的胃在抗议。
由于我的书出版了,我将有一整段的时间来无所事事,所以我就天天跑去等铁子,顺便去见见小H。小H的店里养了一只猫,一只全身雪白,在头上有一个大大的黑斑的公猫,带了个滑稽的领结,小H叫它小朵。我说你为什么叫一只公猫这种娘娘腔的名字,小H朝我做了个鬼脸:“我就是喜欢,你管得着吗?”
小朵似乎是只风流的公猫,我从来没看到它在店里吃食物,它都是把小H给它的小鱼小虾光明正大地拿出去,带给那些跟它要好的母猫,于是我经常在回家的途中,看到它和那些小母猫玩得起劲,根本没有在意我的经过。只是偶尔它会咪起眼,跟我似是而非地打招呼,嘴角微微地像上扬起。
有了小H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转变,每天起得比月亮还早,坐在咖啡店的门口,等小H开门。天天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胡子也是一天刮一次。我常常靠在门口,看小H在那边切着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