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病了，我在陪床。一天夜里，邻床来了一个病号，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看样子七十多岁了。老太太脑溢血，昏迷不醒。为老太太忙前忙后的，也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闲下来，岳母与人搭讪：“你大姐什么病？”老太太一摆手：“不是我大姐，我们邻居，我姓吴，她姓张。晚上发的病，脑溢血，幸亏发现的早。”我有点疑惑：“这么厉害的病，她家的人呢？”吴老太太叹口气：“老伴头些年去了，有独生儿子，上学好，出国了。”岳母问：“她儿子知道么？”吴老太太说：“打电话了，回来得等几天。我俩老姊妹，整天在一块唠嗑解闷，能不帮帮忙？”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张老太太的儿子匆匆来到，趴在床前就哭，吴老太太一把拉起：“哭也没有用，病来如山倒，病区如抽丝，慢慢看吧。”儿子抽泣不止：“妈啊，接你走，你就是不走啊。”吴老太太劝慰：“知道你孝顺，老人故土难离啊。”岳母也插话：“是啊，年纪大啦，不愿离开个人的家。”
护士进来，看看张老太太：“大夫嘱咐，可以吃点饭了，流食，开始少一点。”儿子手足无措，吴老太太站起身：“我回家做点米汤，你看一会儿。”儿子一个劲点头：“谢谢吴姨，谢谢吴姨。”吴老太太笑了：“一家人，客气什么。”
不大一会儿，吴老太太端着保温盒进来。儿子接过来，拿汤匙舀点米汤放到张老太太的嘴边，眼里噙着泪：“妈，喝点吧。儿子离得远，来晚了。妈，喝点吧。”张老太太的嘴唇不动。吴老太太接过汤匙：“我来吧。张姐啊，你看谁来了？你儿子，你宝贝儿子来看你了。这是鱼汤，你儿子带回来的外国鱼熬的汤多香啊，喝点吧。”张老太太的嘴动了动，喝了一点米汤。吴老太太接着说：“这是什么？这是你儿媳妇带回来的外国鸡熬的鸡汤，喝点吧。别看没有见过儿媳妇，可儿媳妇心里想着你呢。还有，这是你孙子带回来的冰激棱，凉凉的，吃一点吧。孙子也想你啊，你天天抱着孙子的照片看啊看啊，你孙子长得多高啊。来，再吃点菊花包子，羊肉馅的。你整天的叨唠，你儿子嘴馋，爱吃羊肉馅的菊花包子。来，再喝口小酒，你老伴啊就爱喝口小酒啊，可惜走得早，剩下你一个。”张老太太的嘴一动一动的，慢慢喝点米汤。吴老太太轻声叨唠着：“唉，张姐，咱俩一个样，都是老伴走得早孩子离得远。孩子们孝顺，就是远啊。孩子们好好地，比什么都强，你不是整天跟我叨叨吗？我跟你做伴，挺好啊。等你病好了，咱们再唠嗑解闷。来，最后吃口老豆腐，你就爱这口，你看，老豆腐多嫩啊。好了，下回再吃。”吴老太太给张老太太擦擦嘴，笑着说：“多么丰盛的晚餐啊。”
岳母有点哽咽：“张大姐，有福啊。”
我觉得鼻子酸酸的。
儿子早已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