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故事
这是一个悲惨的故事。
我一直将它压在心底里,就像将陈年的旧衣服塞到不易被发觉的角落里,我以为我会慢慢地遗忘它,但我错了,它终于像一个感染的伤口,开始化脓。
我之所以不愿写它,是因为我怕我那疏浅的笔触不足以呈现我当时内心的震撼,或是我怕我找不到疼痛的症结所在,怕出手的东西不幸被先天优越的眼光亵渎而变了味,更怕自己触及不了故事本身的灵魂——但我还是决定写出这个故事,倒不是自以为笔法老道了,而是因为我越来越感觉自己不应独自承载这个故事给我带来的内长长久的忧伤和悲哀。是的,我很自私,也许正像那个女孩子,她不想让沉重的负荷将自己还很稚嫩的身心压垮,因而,她才选择我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向我倾诉。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两年,供职于一家家电公司,我出色的工作很快就得到老板的赏识,并顺利地被提升为营销部总经理。也许是老板对我额外的奖赏,他让我不带任何任务地到全国各地观光旅游,并“顺便”考察一下我们即将推行上市的一种新型家用电器的市场需求,听老板如此吩咐,我才明白“士”为何要为“知已者”死。几年的职场磨砺,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我本脆弱而易感的心不再轻易感动。但老板如此厚爱,瞬间依然让我有略微的感动。
我的第一站是选择了离我所在城市约两千多公理的A市,我本可以飞机来去,但这两年的天马行空,常常在白云之上载沉载浮,我已失去那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仅两年的工作时光,我就出现恋旧情结,常常怀念大学时节假日里勇往直前扒车的那种刺激,连乌烟瘴气永无立锥之地的拥塞的车箱似乎也让我心生眷恋。我知道我怀念的只是逝去的时光,在充满竞争的快节奏的都市生活里,人的身心很容易疲惫,况且是我这样一个远离故土孤身在外的单身男人。是的,在我走出大学校门的一霎那,我就告诉自己必须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但同时,我一直想寻找一片宁静的心灵庇护所,而那逝去的时光在记忆里总是充满了宁静与安逸。
总之,我最终选择久违的火车硬座。
车厢内并不像记忆里那么拥塞,甚至有些寥落,我环顾四周,选择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因为那儿有一方从车壁上伸展出来的小桌几,我知道有那一方小几,我就可以用我的手提电脑来打发这寂寞漫长的旅程。
在紧张的工作之余,我喜欢作一些无谓的涂雅来打发自己孤独无聊的生活,我的涂雅并不带有任何功利色彩,我的不菲的年薪足可满足我那时的物质乃至精神方面的需求,我的涂雅只是因为我想,我想要释放,想要自我麻醉,我喜欢听手指在键盘移动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仅此而已。我想,这种感觉不亚于钢琴手陶醉于黑白琴键所迸发出的激昂优美的旋律,我那惟美而华丽的笔触总是喜欢不着边际地构想一些甜腻而浪漫的生活,尤其是爱情生活。谁说文学创作没有永恒的主题,爱情不就是古今中外文学大师们永恒不变的主题吗?幸福的爱情并不像那个大文豪形容幸福婚姻一样仅有一个相同的理由,而是异彩纷呈,莫衷一是;那不幸的爱情更是如同天空的繁星,每一颗星星都有一个欲诉还休的凄切故事。

当我的眼睛饱览了窗外田野里那旖旎的春光,我的心忽然也有一种微熏的醉意,我手指的关节好像在咯咯作响,如同武侠小说里描写的宝剑急欲出鞘的铮铮之声,于是我打开了我的手提电脑……
但我总不能进入情境,因为我感觉有一种目光像剑光一样直直地射向我,我整个人有一种由表及里的颤栗,浑身很不自在,我不由抬起头来,于是,我看到对面坐着一位女孩。
女孩的目光与我相遇瞬间,立即慌乱地移向窗外,但她实在不会掩饰自己,她的脸上一直残留着慌张局促的神色。我不忍心看到她如此局促不安,于是嘴角不由牵动一下,发出仅有自己能听到的一声轻笑。我宽容而毫无顾忌地打量眼前这个女孩——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宽容”这个词,但这的确是我当时的感觉。她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她做错了事,让我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自豪,我很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她留着当时很盛行的黄色长发,着装虽然很入时,很光鲜,但那种光鲜是首饰店里假首饰发出的光泽,虽然炫目,却缺乏一种沉定,那廉价是昭然若揭,人所共知的。
请问,你到哪里去?面对这样的女孩我不存在任何心理障碍,我不担心遭遇冷眼后的尴尬,我有这个自信,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境下才会将自己的自信风度大度发挥到淋漓尽致。
我…到A市去。女孩并不以为我在与她对话,但当她意识到旁边并无他人时,她终于断断续续回答了我。
是在那儿工作吗?
是…打工。
我不由笑了笑,对她如此坦诚投以赞许温和的目光。她很单纯,还没有学会用各种虚假的手段来粉饰伪装自己,她应该不到二十岁,一脸稚气,白皙细嫩的脸上,一株株细小的绒毛似乎随着窗外的微风起起伏伏,如同刚结核的青桃上那层纤细的绒毛。她好像不习惯我的直视,伸手下意识地撩了撩滑到脸庞的一绺黄发,于是,我发现她的手与她的脸有一种不和谐的粗糙,这是打工者与女学生或是白领的本质区别。
我进一步探听到她是一个乡下女孩,去年春节时随县里的劳务输出在A市的一家服装加工厂打工,在谈到她的收入时,她不无自豪地告诉我,她除去吃住外,月薪可以拿到1500元,但需要没日没夜的加班。我看她在谈到1500元脸上露出的那种幸福光泽时,心里不由紧缩了一下。事实上,我那时月薪已到8000元,如加上年底的营销提成,月薪可达万元,当然这里还不含公费旅游等隐性收入,但我对自己内心的这种比较很厌恶,甚至不能容忍自己对如此纯朴的女孩产生一种虚荣心。
当我问她为什么现在回家以至浪费车费时,她嗫嚅着,终于露出一种神伤,郁郁说道:我是回家为母亲上坟的。

我为自己的多事和失言感到愧疚,想到此时正是清明节刚过,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便缄口不语。百无聊赖之中,我试图再回到我的虚构的故事中,但我发现我的手指僵直,思维迟钝,那惟美而甜腻的故事已激不起我半点兴致。
你在干什么呢?也许是我苦思冥想的那种烦躁困惑影响了她,她好像费了好大的勇气,好奇地看着我。我向来对自己的这种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涂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