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后的最后
桑和死了。
她自十五楼纵身跃下,像鸟一样,姿势优美决裂。身边不断有烟花升腾,绽放,残酷而美丽。
桑和的身体急速地下坠,她轻声地笑了,温柔地对自己说,桑和,你从未如此地接近过幸福呢。
原来死亡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原来啊。
桑和死的那天是除夕夜。家木正在家里吃午夜年饭,桑和纵身跃下的刹那,他的心口突然剧痛,手里的筷子当的一声落了下来。
“桑桑出事了”这种不祥的预感如此强烈,逼迫着他,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慌过。
终于应付完了父母,匆匆赶回去的时候,她的桑桑已经被装在了一个黑色的木质小盒子里。
桑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写在了他们卧室的墙上,她说,我只是想知道怎样才能感觉到幸福,仅仅如此。
家木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桑桑怎么会离开他呢,她跟了他五年,怎么会离开呢,怎么会呢。不会的。
家木拉上所有的窗帘,房间立刻被黑暗淹没了。他躺在床上,不断对自己说,睡吧,醒来以后桑桑就回来了,一定会回来的。
他真的是看见桑和了。
她拽着他的袖子,像孩子一样。
她仰着脸,说,抱抱,家木。
她缩在沙发里一言不发。
她低着头说,我不高兴了,怎么办啊。
她哭着对他说,我很想多多啊,家木,我真的好想她啊,我这里很疼啊。她按着胸口的位置对他说痛,样子悲伤无助。
她生气了,喝很多的水。
她抱着海豚认真地和他讨论怎样的死法最不痛苦。
她紧张地说,我怕痛。
最后是她哀伤地对他说,我再也不能幸福,家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桑和的面容渐渐模糊起来,最后消失不见了。
家木一下子惊坐起来,房间还是一片黑暗,他坐在黑暗里,失声痛哭。
他知道桑桑是真的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有谁说过,一场真爱,就如同一场生死。
家木看着镜中自己瞬间苍老的脸,知道自己今生不会再有爱了。
二、开始
桑和是不容易与人亲近的,她的世界是一片白色的寂静,她警觉戒备着外人的介入。
这么多年以来,沐多是唯一走进过她内心的人。
她们在一起了八年,从十岁到十八岁的的日子里,那闪闪发光的年代里,她们在一起,相亲相爱。
十岁。
桑和转学到了A小,沐多拉着她的手说,来,坐我这里。桑和看着沐多花朵一样美好的面容,不由自主地笑了,露出可爱的酒窝。沐多就是在那时喜欢上的桑和,那种喜欢的感情就像早晨的阳光一样纯净温暖。
很久以后当沐多回忆起她们再一起的那些岁月时,眼前最先出现的就是十岁的桑和坐在她身边露出梅花鹿一样纯澈美好的笑容,沐多想她就是在那时,在她们初识的时候,在桑和对她的微笑里,深深地闭上眼睛沉醉了下去,然后一生的爱恋与依眷由此开始。
十一岁。
桑和总是早早地吃完饭,等着沐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桑桑,桑桑。然后桑和背着书包欢快地和沐多手拉着手去上学。
阳光在她们身后大片大片的铺展着,温暖像一只温顺的小鸟,站立在她们的掌心中,睁着温情脉脉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子。
那时候桑和的眼眸中,幸福的光芒耀眼闪亮。那时候她们天真的以后这样手牵着手是可以走到永远的,幸福会是她们掌心中笃定不会消失的存在。
十二岁。
桑和不喜欢做作业,被老师罚着站在门口。沐多把做好的作业撕掉陪桑和一起站在外面。于是那时候被老师罚站因为有沐多的陪伴而成了一件无比美好的事情。
教室外面只有桑和和沐多两个人,她们手牵着手,阳光照在她们光洁的额头上,她们看着彼此微笑。幸福是刻在她们掌心的图腾,繁花似锦,流光溢彩,像是水晶琉璃里一场华光与色彩的盛宴。
彼时的时光成了桑和掌纹里的一道光。在以后的很多日子里,当黑暗刺穿她的脚趾,黏腻的血液淹至脚踝,疼痛打弯了膝盖,桑和颓然地跪倒在污泥中,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时刻,桑和所能做的事情就是打开手掌,往事翻滚不息,曾经那道光芒慢慢浮现出来,照亮温暖了她湿淋淋的眼眸。她依靠着这道光继续着往后的日和夜。
十三岁。
桑和常常会半夜醒来,怎么也睡不着,她就抱着枕头悄悄地爬到沐多的床上,那时沐多即使睡着了也会醒来,伸出手臂抱住桑和,温柔地碰触她小小的鼻尖:“宝贝,乖乖地睡吧。”桑和在沐多的怀里会很快就能沉入香甜的睡眠。那是桑和最幸福的时刻,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能超越此间的美好。
即使后来她和家木在一起了,家木也会温柔地抱着她,也会对她说:“宝贝,乖乖地睡吧。”可是当初那种幸福,那种在血液里欢畅流动的幸福再也不会有了,它们在桑和决定放手转身离开的刹那纷纷从身体里飞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桑和常常在很深的夜里,看着身边家木熟睡的脸,流下泪来,曾经有多幸福今日就有多疼痛,爱在这庞大的痛中死去了,她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爱给家木了,绝望是落在皮肤上的火焰,灼痛而冰冷。
其实,桑和不知道,每次她流泪的时候家木都是醒着的,但是他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看那些眼泪在桑桑苍白的面容上纵横交错,因为不能给她安慰,所以能做的仅仅是抱紧她,不言不语,假装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安好。疼痛丝丝渗透出来,桑和是看不到的,那些藏在皮肤之下的疼,那些无声无息的痛在她流泪的时候正残忍地噬咬着家木。
十四岁。
桑和最喜欢校园里的木棉树了,她常常站在那里微仰着脸,透过那些繁茂的枝叶,看头顶上清澈的天空,看天空上流淌着的白色云朵。细长温暖的光线在她娇嫩美好的面容上交错成花的形状,一切都安和静好。
可是,每次沐多看到桑和站在那里,站在木棉树下微仰着面孔,姿态痴迷眷恋,这个时刻,沐多会觉得桑桑离自己很远,远的她都看不清她的脸上是否有笑容在绽放,看不到她的眼睛里是否有亮光在流转,她会担忧会害怕,微微的惶恐在她的皮肤上悄悄地划下浅色的痕迹。她害怕会失去她的桑桑。
很多年以后,沐多想起来,想起十四岁的时候,自己的那种隐约担忧惊恐的心情大概就是爱吧,因为爱着桑桑,所以害怕失去。她其实应该知道的,在桑桑独自仰望的时候就应该知道,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