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鸣安静地坐在一张红色的矮塑料凳上,一声不吭。如果他吭才奇怪,他天生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你问他问题他也不会回答你。对于这点我是有经验的。一次在村口等公共汽车的时候,他也象今天这个样子,不过是站着。我问他要搭公车吗?你要去哪里?他一句话也没说,头也懒得摆。看到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才转过头安慰自己,原来是个哑巴。随后心头一惊,难道他就是妈妈口中的那个藩大婶的的哑巴儿子。一定是,我心想。而且他的年纪跟我差不多。早听说有这样一个人,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一般都是呆在屋子里,也没有去上学,只有那么一次,他爸出葬那天,我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背影,只是一瞬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在村口的那次才是真正的第一次见面,藩大婶匆匆地拉着他的手上了汽车,脸色有点凝重。我跑回家跟妈说了这事。妈说,因为那天是他爸的忌日。
他还有一个怪癖就是,只有当天空下雨的时候,他才会从屋子里走出来,在村子里到处乱逛。逛累后,就坐在村口小卖部的屋檐底下,傻愣愣地看着这斜风细雨,就像是失了魂一样。
那时我刚从小叔家回来,出门时雨势还不大,我没打雨伞就直接用手遮着头冒雨飞奔回来,才走几步,雨水一下倾泻下来,我只好快步跑到小卖部的屋檐下,然后就看到他坐在那了。天灰灰雾蒙蒙,中午时分就已经像傍晚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着眼睛细细地看了一眼,才确认是他,他就象村里人所说的,象丢了魂似的,一动也不动。我站在离他靠前一点的位置,回头再瞟了他一眼。我不敢上前象上次那样肆无忌惮地问他话。自从知道他的身世后,心中有了一些疑虑,但更多的是好奇。
小卖部的老板娘时不时地拿扫把扫去积在门口的雨水,张阿姨叫哑巴鸣进店铺,说这么大风雨很容易着凉。张阿姨叫了他两次。不知道他是没听到,还是雨声太大声了,被淹没了。反正还是没动一下。我赶忙跑进店铺里,坐在竹凳子上指着自己的耳朵跟张阿姨说,可能他这里也有问题。阿姨摇摇头,叹了口气。随即从厨房拿出一些刚腌制好的白萝卜和青瓜,她拿在嘴里咬了一口,香脆而又酸甜。这是我最喜欢的吃的零食。平时一有钱,就跑到这买这种脆卜卜的东西吃。
阿姨又拿了一点给坐在门口的哑巴鸣吃,原以为他会拒绝,却意外地从张姨手里接过去,咬在嘴里脆卜卜的声音。张姨似乎笑了一下,再次叫他进屋。“你看,裤脚都打湿了。”这次他有反应了,但只是摇摇头。“拒绝吗?”张姨点点头。她重新走进厨房拿了一大盆萝卜和青瓜放进玻璃罐里,用棍子赶走飞过来的几只苍蝇。约摸一个小时后,天空开始放晴,雨水逐渐变小,一群慌张的蜻蜓围绕草丛的低矮处飞来飞去。哑巴鸣忽然站起来就跑了出去。
跟张姨说了一声再见,我也跟跑出去。在半路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自己也是偷偷的跑出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让妈妈知道我跑去小叔家,一定会把我揍的半死。自从把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就一把被妈妈拉去剪之后,我和妈妈一直处于冷战中。顶着个傻乎乎的西瓜头,我几乎都不敢出来见人。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邮递员张分的自行车,我非常不喜欢他,眼睛老斜着看人,好像跟他有仇似的,笑得会露出一口黄牙,就跟电视上演的坏人差不多。可我妈说他是个好人,每次的信件他都会亲自送到我家里。没办法,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尤其他笑嘻嘻地对着我妈说话的时候,我就感到恶心。一想到这,我想也不想,冲上去一脚把他的自行车踢翻了。我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偷偷溜进屋里,以免被他们看见。可我妈这个火眼金睛,她还没看到我,就一口把我叫住了。我心里只想着那个斜眼怪赶快走,我慢悠悠地转过头。妈妈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去小卖部张姨那里了。妈妈半信半疑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我也回自己的房间,脱掉沾满泥土的凉鞋,一屁股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拿起挂在窗台的毛巾擦脸和手,还有身上短袖的毛线衣,透过窗户,我看到张分裹着深绿色的雨衣不慌不忙地扶起他的自行车,道路被雨水浸淫变得十分的泥泞。我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
亲爱的邮递员叔叔,千万别滑倒了。不说还真灵,他真的在离猪圈只有一米的距离摔倒了。我笑的连气都喘不上来。笑得连树叶上的雨滴也在微颤。它沉默的嗤笑还在我母亲的怀里的时候就被我发现了。它好像察觉我在笑它,它一下子就止住了。
雨停了。饭该吃了。
信是爸爸从外地寄来的。难怪妈妈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忙着帮我碗里夹菜,妈妈说下个月初五他会回来。我当然高兴,但不会象妈妈那样把小女人的甜蜜溢于言表,跟平时简直两个样。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邮递员叔叔已经没戏了。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没戏。我曾拿着镜子照来照去,我应该象谁多点?妈妈却说,我们俩身上的优良基因,你一样也没有继承。我突然感到悲哀。但死不也甘心,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他们亲生,我把藏在衣柜里的两张黑白照片拿出来,分别是爸妈年轻时侯的照片(即他们还没有成亲的时候),悄悄地对照半久。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眼睛象妈妈,鼻子象爸爸。我就说吗?我真想冲出去和妈妈理论。我的眼睛和鼻子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妈妈说一样也没有继承。我肯定她在骗我。弄清事实后,我又悄悄地把照片藏回衣柜里。我把他们唯一珍藏的照片偷了,恐怕他们还不知道。屋子凉飕飕的风,好像有一些风要吹进来。
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平时都在大厅里的一张圆木桌吃饭。圆木桌斜对着大门口,只要坐在靠墙的另一边,门口外的情形会看的一清二楚。我面对妈妈而坐。吃饭的时候,妈妈的头老是往外看。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可能这种雨水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嗯,没什么关系啊,我还挺喜欢雨天的。”
妈妈白了我一眼。
“你当然没关系,可被子衣服怎么干?”
“用火烘干啊,我在橘子林看见有人这么干的。”
“这种天气你要多穿点衣服,不要着凉了。”
“嗯。哦,今天我看到那个哑巴啦。”
“哪个哑巴?”
“就是藩大婶的儿子。”
“他在张姨家门口坐着,一动也不动,他的样子看起来很怪异,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原以为他看到人就会逃跑那种胆小的人。可很意外,他一点不怕我们,我们叫他也不理我们。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