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
鹅,鹅,鹅。
曲项向天歌。
长长的脖子,扁细的嘴巴,一袭雪白的袍子,摇摇摆摆的身子,迈开极其优雅而稳健的步子,这就是鹅。
一直认为鹅是最具有绅士风范的动物,鹅走起路来的步子是优美的,不紧不慢,从容有致;探首啄食或是饮水,俯仰之间的弧度都是最为得体的,有如绅士的脱帽鞠躬,贤士作揖,优雅不俗。不像鸡,平日里走路是慵懒散漫的,争食的时候一拥而上,像极了流浪汉,被追赶时又是紧促而惊慌失措的,甚至是慌不择路,扇动着翅膀上蹿下掇的,至于鹅,即便是被追赶时,步子都是稳健的,抖擞着翅膀,依旧开合有度,不至于自乱阵脚。
鹅恐是有洁癖的,她爱洁净,无论是落满树叶,树木枝条倒垂的池塘里,还是小桥边的河道里嬉戏玩耍,或是取食之后,她总会把身子洗的干净,甚至是低头饮水来洗漱口不像那鸡鸭,在尘土里拂起尘土来,在脏泥巴里打滚,弄得全身脏兮兮的,也毫不在意。
鹅的嗓子是极好的,她的叫声圆润有调,符合女中音,叫起来典雅动听,如口中含珠吐气,很合节拍,白司马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形容琵琶声音之美,却难以找出一个生动的拟声词来形容鹅的叫声。至于鸭呢,则是嘎嘎嘎,杂乱无章。若说鸭是民歌的歌手,鹅就是美声歌唱家,不用说鸡了,公鸡昂首挺胸打鸣是不消说的,母鸡的咯咯叫声会有谁喜欢呢?鸡是好斗的,为了抢食或是争夺配偶抑或其他,往往是剑拔弩张,羽翅紧束,双目怒睁,全神贯注地摆出一副格斗的姿势来,总是打斗得天昏地暗,尘土飞扬,才会是铩羽而归,头破血流才会止休;鹅是群居的,对于食物饮水,习惯各取所需,最为和谐有序了,这也是鹅的绅士风度的体现。
山青水绿,就会有池塘水洼,河泽湖泊,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鹅。看那鹅,一群群的,齐刷刷的被赶下了水,像一只只白色的帆船漂浮在江河之上,漂洋过海而去,徒留视线里的帆影点点。你会在江南小镇逗留闲逛里看到鹅,水网密集,恰是鹅最适合的生活环境了,弯曲的河道四通八达,连接着数百代居住于此的人家,贯通江河大湖;你驻足在典型的石拱桥上,抚摸一下那风雨侵蚀的栏杆,上面有抚不平的皱纹,满满的全是沧桑,听孩子哼唱那熟悉的童谣:“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一步踏尽一树白,一桥新雨一伞开,你打着折伞,小桥流水,徜徉漫步在河边,扁舟急速的驶过,就在你的跟前,你来不及遐想,一队鹅集在一起,从桥尾某个角落里钻出来,欢快地叫着,游过去不一会儿没了踪影。梅雨时节,小雨越下越大,如针织般越来越密,打湿了你的肩头,远山近水,视野却是越来越模模糊糊的了,而这时却甚好,像是一副水墨画卷了,鳞次栉比,犬牙交错,参差十万人家,青瓦白墙,红灿灿的灯笼,全都错落有致的摆放好在烟雨蒙蒙里,一炉,一舟,一斗笠,乌篷船上袅袅炊烟,只添了一户江南人家。
你会在普通人家恬淡的生活里听到,穿过悠长的小巷,错落格致的江南小院,颓圮了的院墙,岁月剥落了白墙,篱门围栏,青苔映阶,院落里摆放着诸多叫不出名的盆花,微雨轻风伴落花,瘦了美人蕉,红了枇杷,看那花叶上尽是剔透的水珠子,雨打花蕊,像是个婷婷立着,憔悴损的少妇了。已是黄昏独自愁,你急切寻着留宿,却遍寻不到主人家,突然惊动了鹅,咿咿呀呀,小径深处便是主人来开门。
你会在西南的大山里看到。时近除夕,列车在山涧峡谷之上穿梭往来,途经广西山区,火车横在溪流之上,已经是日暮时分,夕阳位于群山山头之间,云海翻滚,暗云袭山,这里是片茂密的小树林,由于是秋冬,叶子早已差不多掉光,远处是不高的褐壤的小山坡,树林阴翳,寒鸦点点,鸟雀归巢。山涧延伸出的溪流汇聚成小小的河,溪流边是片树林,灰瓦土墙的人家,门窗上贴好了新写的春联,屋前房檐下挂满了晾干的玉米棒,金灿灿的,收割完的稻田旁,饱食了的鹅排着队,一只接着一只,摇摆着微胖的身子,走在田埂上,踱步归家。
你走在大山深处,山峦陡峭,直插云霄,道路崎岖,杂草丛生,山高水急,四季多雾,阴雨绵绵,大雾封山,遮天蔽日。人家星罗棋布,散布在河谷边上,密林之中,地势平坦之处,在你焦头烂额之际,苦苦找寻,众里寻他千百度,只听得这时鹅的叫声,山谷间回荡,拨开重重迷雾,显现出来,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你也会在大运河上看到。开凿大运河和修缮需要大量的人力,大运河两岸迁了众多工匠和纤户来,数十载的劳作,一条条小河,沟渠就这样和大江大河连通起来了,此后后人便定居在此。年代久远,运河岔道失修,淤泥壅塞,成了最适合养鹅养鸭不过的地了,运河两岸杨柳依依,运河上白鹅三五成堆,八九成群,悠闲的在河上游渡,俯仰探头,饮水啄食,捕捉虫草鱼虾。
或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闲游在长江口,这里是大运河河道与长江交汇之处,水面宽阔,大大小小的船舶,来往乱如麻,江面上帆影点点,多如星辰,驶入天的尽头,大江东去,流入天际。你坐在江堤上,眺望那白蘋洲头,水泊沼泽里,竟然是一群喧飞的白哗哗的鹅,倘若晚一点,挨到天将黑时分,水天一线,黑红的日头陷落在芦苇丛里,想必你也会情不自禁的的吟诵起那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诗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