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中午,东墙根出现一溜阴影,刺目的烈日下,呈深灰色,水面一般沉静清爽。
阴影最初出现在墙壁,也像水幕倾泻下来,而后,墙根似乎源源不断地往外渗水,并一点点漫开来。不知不觉,地面被洇湿的范围扩大,很快达到了两三尺宽。
已经是一个可以享受的宽度啦。当我侧身沿着廊檐溜进这条阴影靠墙坐下,只有前伸的脚尖才会感受到阳光逼过来的灼热。这无关紧要。
夏日的微风吹过来,进入阴影后似乎也染上深灰,贴面荫凉。暴露无遗的草都蔫了,草尖软软地耷拉下来,绿色被漂白过一次似的,淡了许多。
自从入夏以来,我们的皮肤却被阳光一层层涂抹,从标准的黄皮脸转向煤烟脸,快要挨近非洲了。
但是现在,正午刚过的一段时间,我仍不愿意淌过眼前白亮亮的日光之河去寻找玩伴,除非有一块深色的云走过,让我顶着它走。
今天,头顶晴空万里。我吃饱了午饭,独自坐着,内心希望有不怕晒的人淌过来找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大概能形容此时的无聊心境。
虽然等待并非全无价值,可是从小就讨厌让我等待的人。
感觉中,过了很长时间,等待的人如愿而来,而且陆陆续续不止一个,这应该归功于我家墙根宽大幽深的魅力。
我们接着坐成一排,像地头秋收后的口袋,实物替代了思想,满是满,然而呆也是呆。在此过程中,阴影继续水一样往前漫,前面有两只酿番薯藤的敞口地窖,里边的酿造物全被挖出来煮给猪吃了。空地窖里积了些水,长了些草,生出了些虫子,几只来历不明的井底蛙生活在其中,在这个半封闭的小社会里凑合着过。
我们去钓青蛙吧。
不知是谁提议的,也可能没有人提议,我已经起身去找线。有时候我的口袋里就装着线头线脑,准备万一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我们用线拴上一截柴棍,只需火柴杆那么粗细长短就行了。然后趴在地窖边——它已有半只被阴影淹没,开始钓青蛙。
地窖有两公尺左右深,拴着柴棍的线提上提下,起起落落,青蛙鼓着两只大眼睛,起先定定的,无动于衷,突然就飞身上钩,被钓了上来。
攥紧它的两条后肢,用点力往地上掼去,青蛙昏死了过去。如果没有立刻昏死,再掼它一次,直到昏死。
这时的青蛙,两支长长的后肢直挺挺地伸着,两只短小的前肢曲着上举,好像要抱住头以求自保,但终究在我们的翻云覆雨手下,翻着白肚皮躺在地上。它的白肚皮鼓鼓的,在阴影里白得晃眼。
墙根临着一条少有行人的村路,路那边是邻家菜园的篱笆。篱笆脚下长着茂盛的车前草。因为有篱笆遮阳,车前草长得肥大而有精神,当地人直呼它为蛤蟆衣。我们窜过小路,像躲雨似的躲避太阳,一头扎进篱笆脚采摘车前草。
依然强烈的光线透过篱笆,滴落在它翠绿的叶面上,似乎要熔出一个个金色的洞。车前草叶接近椭圆或卵圆,宽宽的,薄,然而挺括。
起码要采摘一捧,其实用不了多大功夫,我们就将车前草叶小心地盖在青蛙身上了。
刚刚还横陈的青蛙,现在被覆在小山一般的车前草叶底下,看上去就像地面忽然多出了一座青冢。
最后一片草叶盖完,我们全体沉默下来。此时此刻,气氛才变得紧张甚至于诡秘起来。
死死盯着那座青冢,以最快的速度默念那段咒语:天灵灵,地灵灵,被给你盖,衣给你穿,哈蟆爹,哈蟆娘,醒来醒来快醒来。
到底要念过多少遍,那只青蛙才会醒来,这是一个永远无法确定的问题。很多次,在我们念得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那堆叶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终至土崩瓦解。仰天死去的青蛙翻过身来,将叶子通通踩在身下,开始了新的蹦跳。
这标志着震撼人心的重生,无法不为此欢呼雀跃。过后,视我们的兴趣有无,将那只九死一生的青蛙再度高高拎起……
今天,当不得已将活物比如螃蟹煮死时,听见它的爪子在锅底抓挠,发出嘶啦啦的声响,听得心惊肉跳。很难想象从前无故将活生生的青蛙掼个半死,毫不手软。
难道对于人,从一开始,虚拟的拯救行为就比生命存在的事实还要激动人心?还是因为无人及时告知:你遇见的青蛙里,某一只会化身为王子,为你带来意想不到的荣耀。彩票界广而告之的时候,也说类似的话:现在投入的几枚硬币,某一天将会给你带来千百万!
相信在那样巨大而美妙的希冀面前,我们才不会舍得一次次打开生死之门,让未来可能的青蛙王子进进出出折腾得死去活来。
现在的车前草,在乡村,少人踩踏与摘取,长势比从前还要兴旺。就在城市,墙根、草坪也时现芳容。视光线强弱,平着长,斜着长,直截了当地长,竟也袅袅作态起来,却早已不入我的法眼。时不时的看见它,还冷不旁有种不愉快的情绪泛起。略微思索一下,原来想到它叫哈蟆衣,而后是青蛙,是咒语,种种,皆为前面叙述过的所作所为。
听说讲魔法的哈利波特在孩子中间流行已久,我家就有几张这样的碟片,几次想评判几句,否定式的,张口之时想到自己有过像巫婆一样对着车前草叶念念有词的历史,便觉而今无话可说。
我们都有巫婆的潜质,也有行使魔力的冲动,区别只在于通向那里:
邪恶?还是善好。
与此相关,最后一个谈不上愉快的场景浮现出来。总算太阳掉在了西山岗上,光线拉得长长的,亮度明显减弱,带上了稀薄的血红色。被酷热囚禁在阴影里的我们,终于等来了大地黑暗四起的时刻。大家纷纷从各自的墙根拖出竹扫帚,是已经扫得秃了头的,被我们废物利用,视作快马,翻身骑上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