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姐妹
丁奶是我娘家的邻居,年纪比我母亲只长几岁,她家与我家并不是一姓,之所以要把她家叫成长辈,听说是因为我家祖上的一个姑奶奶嫁到她们家,因为这样一个婚姻排下来,到了我这辈儿,只能叫她奶奶。一个叫法,那时我还真觉得她家似乎比我家要高出一份。她最小的女儿正凤与我同年生,从小一起玩大。正凤的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丁奶的大儿子当年考取市一中,然后考上了北京保定航空学院,寄回来一些英姿飒爽的照片,还有跳降落伞的照片,在小孩子心中,是极其了不起的人物,连村干部都对他家很重视,全因为丁奶有个这么出息的儿子。但丁奶家境也不是特别好,倒是他家几个姑妈都在城里,所以她的大儿子在姑妈家的日子比在自己家还要多。丁奶对最小的女儿正凤是最疼爱的,正凤上中学后回家还和妈妈单独睡。小时候,正凤的脸蛋胖鼓鼓圆乎乎,像一大块肥嫩的豆腐,十分可爱,可能就是她的妈妈十分宠爱她,将好吃的都给了她的缘故。
十好几年前,丁奶的丈夫因胃癌去世,丧事的过程我没有亲眼见到,我后来听丁奶到我家跟我妈妈说,丈夫临终前极其暴躁,有一次差点没把她吓死,加上她丈夫个子很高,非常难以料理。她丈夫是一个极其严肃而无趣的人,只知道干活,从来不给我们小孩子笑脸,我甚至产生过这样的错觉,这个丈夫的存在对她可能有点折磨。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很幼稚的想法,也许她当时说那样的话,是为了安慰自己,让自己从悲伤中解脱出来。当时的丁奶儿未婚,女未嫁,在这样的打击下,她没有哭天戗地,没有被生活压垮,乐观,是她在不幸遭遇后给我的印象。
如今丁奶年事已高,头发成了霜,儿女也都全部成家了,小女儿与小儿子都在广东,小儿子一家俩口在小女儿女婿开的工厂里做事,丁奶一大部分时间都在广东生活,也有一些时间去孝感大儿子家,大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机场做飞行教练员。丁奶只有在过年的时候,随小儿子回到老家里来。只要一回来,每天到我家的次数不少于她进自家的厨房。我们回去后,只要丁奶在家,她必定来我家凑热闹。这次,又不例外。
丁奶对我说:“哎,我的大媳妇小凡对我好呢,我住在那儿的时候,有时候,我洗菜,我的小凡炒菜,要么就是我的小凡洗菜,我炒菜。我炒好了问她,这菜炒得么样。我的小凡说好,好,好,可以,可以。”丁奶说到这里,很大方很自然地模仿起大媳妇的孝感口音。每说一句儿媳的名字,都要带一个“我的”,爱媳之心可见一斑。
丁奶的大媳妇是孝感地区医院医生。丁奶说:“不光我说我媳妇好,全医院的人都说我媳妇小凡好,我媳妇真是好呢。”然后对我说:“你要向我媳妇学学。”我说,恩,真要向她学习。
丁奶说,我儿子不好。我问,儿子怎么不好了。
这说的还是她大儿子家的事,一位母亲由衷地赞美儿媳妇而批评自己的儿子,旗帜如此鲜明,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丁奶说,我儿子不跟我说话,我一说话他就宰我。我和我的小凡,我们娘儿俩说得热闹淌的,我儿子一回来,我们娘俩就不说话了。我儿子说我什么都不晓得,跟我说不清楚,还不要我看电视。
我问,怎么不要你看电视呢?
丁奶说,我看电视他嫌声音大,又说我看不懂电视上的事。他一天到晚趴在电脑上,不爱我放电视声音大吵着他。
丁奶曾经说,我小女儿享福啊,不用上班,女婿蛮能干,开了工厂,还买个房子,花了几十万。我女儿快活啊,连饭都不爱煮,天天叫外卖,送饭来吃。
丁奶说,哎,现在的年代不同了,没有我们那一代人吃苦,哪有现在人的享受哟。
丁奶又说,难啊,小儿子在女婿厂里工作,女婿那边的兄弟老妹也都在女婿厂子里工作,我女婿负担重啊。
丁奶说过一件事,是妈妈转给我听的:有一次,丁奶在广东小女儿那里,遇见了一件从来没有遇见过的急人事,她差点把自己搞掉了。那天,小女儿带着外孙和丁奶在一超级大商场里买东西,商场太得无法形容,人太多,一转眼,丁奶就看不到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了。丁奶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手机响了,她知道是小女儿找她打的电话,可是她不知道按哪个地方接电话。找人问,可人家又不懂她的话,比画半天接通电话后,丁奶又跟女儿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只好又去问人,可照样找不到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这下把她可急得团团转!祖孙仨在一个商场里,足足找了半天时间,最后遇见了几个湖北人,勉强听懂她的话,在他们的帮助下,才找到了女儿和外孙。丁奶说,我再也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了。
妈妈还告诉我,丁奶的小女儿,就是我那个儿时的好友,因为已经有了个十岁的男孩儿,不想再要孩子,可这一年流了两次产,长得太瘦了,丁奶心疼得很,又没有办法,现在哪有老年人管得了年轻人的事儿呢。丁奶照顾女儿坐月子,有一次,用高压锅炖排骨,忘了时间,把排骨炖糊了,赶忙又去街上买了肉重新炖,怕到了时间女儿女婿外孙回来了要吃。丁奶说自己吓得不得了,这还不打紧,一整座楼的人都一个一个地跑来问,你老人家怎么了,为什么有一股焦味儿,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起火了。
我设想得到,丁奶在说完这两件事情之后,老姐妹俩一定又是笑得不得了。
我准备暑假里带妈妈坐动车去上海看妹妹,跟妈妈分析,估计那动车飞奔起来速度非常快,可能很吓人,像飞机一样。妈妈说,不呢,正凤的妈说了,坐飞机最不吓人了,飞机最平稳的,跟坐在屋里一样,要到哪里,一会就到了,只在降落的时候,像电梯,轻轻腾动一下,就没事了。
看来丁奶还是享了儿子的福,至少连飞机都坐过了。
下午,丁奶来我家打井水,提了一桶水,对我说,哎呀,伢,我身上到处痛啊,我心上痛,腰上痛。
我问,丁奶,你怎么了呀?
丁奶说,伢呀,你不晓得,我们年轻时候没什么东西吃,做那么多月子,肚子都没吃饱,身体底子太疴了,现在上了年纪就不中用,到处毛病来了。
我说,丁奶,没事的,你气色蛮好,媳妇又是医生,叫她好好给你看看。
晚上,丁奶来我家我和妈妈住的房间里坐。我问丁奶,平常生活在孩子家,那零花钱都是谁给你呢?
丁奶说,哎,就是这事没确定下来,没人给我啊。
我妈妈接过话茬,说,哎,你可别昧良心了,你正凤没给你钱用吗?
丁奶哈哈大笑,边笑边说:真是不能昧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