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轮明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看到窗外挂起的夏夜明月,突然想起唐代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的诗句。思绪也一下子把我带回到了故乡夏夜那难忘的时光里……。
十五岁之前,我们一家六口还居住在南长沟垴,每逢三伏炎夏的夜晚,吃过晚饭,爷爷便在门前的場院里用门板支起床,铺上褥子躺着乘凉。二爷和我们家连墙结脊,场院想通,他也在自家场院上搭建着乘凉床铺。
我和妹妹囫囵的吃过晚饭,迫不及待的拿着自己的小枕头,爬上床铺翻滚着蹦跳着,嬉闹着,兴奋异常。闹腾累了就躺在爷爷的身边,仰躺着看星星月亮。
山里的夏夜明月皎洁,月光如水银透过婆娑的树影,花花点点照在我们身体和脸上,天上点点繁星宛如珍珠般璀璨,远近大小各异闪烁着眼睛,银河浩瀚,有流星倏忽从天边滑落,拖着长长的尾巴,我们有一次兴奋的叫了起来。
凉风习习,树叶沙沙的摇动着。亮洁的月亮在绵朵似的云层里游走,天空悠远而深邃。门前的小溪在深夜里流淌的淙淙响亮,月光下四周青山影影绰绰,像一条条巨龙在蔓延,广阔无边让想象在驰骋和飞翔。
我问爷爷天上有天宫和神仙吗?爷爷说天上有神仙,神仙都是驾云行走,非常快。天宫里住着玉皇大帝和众多神仙。我又问爷爷那怎么才能成为神仙住在天宫里呢?爷爷说天上的神仙是世间的人,他们在世间修行做好事,死了就升天做了神仙就会住在天宫里面。
我还问爷爷山里有鬼怪吗?爷爷说有鬼怪,鬼到晚上从坟墓中钻出来在山沟野壑里游荡缠人,听到这里我偷眼朝场院外的黑黝黝山谷看了一眼,立即就感觉冷风搜搜,头发立了起来,赶紧用被子蒙住眼睛。妹妹最怕说神鬼,吓得钻到爷爷怀里一动不敢动。过了一会我心里平静些许,就又伸出头来不由自主偷眼四顾,山沟里埋坟墓的地方一下从心头掠过,恐惧又一阵袭来。恰巧当时杜鹃鸟在房后山坡的树林里啼叫,更让人不寒而栗。然而恐惧淹没不了兴奋和好奇。
我问爷爷山那边是什么?爷爷说山那边还是山,我又问爷爷山外是什么?爷爷说山外是县城和省城,是最好的地方。睡意朦胧间,小学语文中那些高楼电灯电话公交车和宽阔的马路,还有那拿着气球拉着爸爸妈妈的手逛公园,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去新华书店买书,把这些插图想象成县城和省城的情景,我在心里暗暗的想,长大了一定要去走出山外,到县城和省城去,梦便氤氲在心头,。
隔壁院場上二爷和小叔也酣睡多时了,二爷劳作一天累了,呼噜声震响,小叔叔在说梦话。夜深了,凉意渐渐浓了起来,爷爷和妹妹也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野物惊扰,三道沟口军军家的狗突然猛烈的狂吠起来,门上沟道的包谷地里好像有野猪再咔嚓咔嚓偷啃玉米,爷爷叫醒二爷和小叔,提着铁叉大声吆喝着冲进包谷地里,一阵此起彼伏的吆喝驱赶后,一切慢慢恢复了平静。
子夜时分,天气太凉,大家都卷铺盖回屋子里睡觉,那时我已深睡,是爷爷抱着我和妹妹回屋。夏夜美好时光如恍惚的梦境,匆匆而过。
那时老屋居住两家二十多口人,虽然在沟垴却热热闹闹的,白天强壮劳力都去生产队上工,屋里就剩下奶奶二婆和我们这些小孩子,房前屋后地里树林中玩耍。手工后大家都回来,坐在门前场院的大树下乘凉聊天,爷爷和二爷会给我们讲过去村子里发生的大事,奶奶们会给我们讲神话故事,虽然日子贫苦,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愉悦。
岁月如门前的小溪,日夜不停的流淌而去,爷爷二爷奶奶二婆都相继离开了人世,我和爸爸妈妈妹妹后来搬到沟口新房里,二爸也搬家到陈家院子,我家的老屋也随即拆掉了,只留下二爷家的那三间旧房,小叔依然留守在那里,耕种着门前屋后的坡地,和养女孤独的守望着那个山沟。老屋的遗址已经是一片荒芜,荒草肆无忌惮郁郁葱葱的蔓延,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我伫立在省城南郊的窗前,望着朦胧的南山,心总是忘回飞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无比念长沟老屋,怀念那段美好的时光,更怀念老屋天空的那轮明月。

2013.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