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寒雨连夜。晨起,晴方初好。
牵一丝旧事,于不经意之间转回孩提。翻念那本褪了色的《高高的白杨树》,捻开扉页,一片嫣红赫然入目,是枫叶,它勾惹起的是随涓涓时光远去的感怀。
枫叶,伤逝岁月中几欲挣脱记忆慰留的霓虹儿;枫叶,是可以追溯的情愫由来,在按捺不住骚动的那端。星移斗转,万物萧疏,不过是春绿秋黄,而枫叶却不同。它也曾随着春风催绿了枝头,于无声处尽显绿意,绝不昭然争春。而当翠色不再,秋霜尽染之时,枫叶却执意挽留秋天的离去,把一季绿色的相随化作血色的浪漫,稀释了我秋天的蓝调,也渲染了枫叶岭上的岁岁枯荣……
曾记得,与谂熟廿年的Z君同携连理,共赴南京栖霞山赏三峰红叶,归时于鼓楼大街寻得小店一爿,店主盛邀我等品饮其绍兴黄酒,一曰“花雕”,另为“加饭”。Z君深谙此道,如数家珍与我介绍,末了,择“花雕”数盏,言欢共醉。次日晌午,醉意未消,恍惚间酒香依然,人却不胜再行把盏了。晚上,华灯初上时Z君再邀同去河海大学附近一处盐焗鸡店,再饮,大醉而归。从此,只记得金陵美味,却不能忆起栖霞山的枫叶几许。后来,Z君北往并相约香山观叶,Z君仍不忘再携两坛“花雕”以壮行色,而我终究没有再蹈覆辙。因而,记忆之中正红的枫叶不是南京的栖霞山,也不是吉林的蛟河,更不是河南的云台山,而是北京的香山。这一次与Z君的红叶之行,定格于记忆的温馨一端,似乎,在香山驻留的每一秒画面都不忍翻过,它已然成了我填补年代空白的最富浪漫气息的色调,像萃取了一季的花蜜与精魂,紧紧地贴近胸口,护佑着温热的驿动,救赎那些曾经拥有却于朝夕之间滑落的良知。
我想,枫叶的一秋,真正值得感念的绝不是它灿然孤立于万物肃杀的秋原的倨傲,也不是它嫣红欲滴的彤色招摇,而是它点燃自己生命末端的气质与品格,这是具有燃烧的欲望和冲动的本性,把绿色生命的本真升华至无限的超然执着。当枫叶跟随秋风飘落于它曾经的起点,我从未怀疑这不是秋风的主使,也不相信这是对轮回的无奈表达,而是枫叶对季节的眷恋和至爱。枫叶的季节没有平淡,也没有妖冶,可是,你能说它的短暂之中没有写满生命的真谛吗?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说,枫叶作为生命,它不是最精致的,但却是最别致的,正如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枫叶的一生充满了对生命的揭示和对原始法则的忠诚,它对生命的注解应当成为我们攀上人生理想高地和跌入低谷后的行为借鉴与模板,据此,枫叶恰如我们直面落魄人生的温暖支持和亲密向导。
曾经走上的枫叶岭,山路崎岖延宕,路上秋叶杂横,登临山顶,眼前豁然一片嫣红。“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仿佛一怀秋绪,多年的离索,都在此时烟消云散,我亦如同一瓣薄薄的红叶,随着旋舞的秋风轻轻地飘入壁立万仞的幽谷,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可是,我的红点缀了幽谷的斑驳,虽然只是星星一点,却足以令整个山谷生动起来。
今秋,枫叶似乎格外嫣红,如朝露映射的彩霞,铺红了漫山遍野,只是这燃着的枫叶太过寂寥,春也潇潇,秋也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