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这是贺敬之的《回延安》里的诗句,它表达了诗人对延安的一往情深的怀念。
我也有许多个梦里还乡的夜晚。每当深夜时分,从有家乡的梦中醒来,我都忍不住流几滴清泪。马致远的小令名作《天净沙·秋思》中写道:“枯滕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被称为“秋思之祖”。作品内容简简单单,意象普普通通,意境也似乎平平淡淡。然而在“夕阳西下”这个特定的时候,在“断肠人”这个特定的人物所处的特定的环境——“在天涯中”,其羁旅之情也可想而知。
与马致远不同的是:我对家乡的思念没有时间地点的限制,也没有环境意象的触发,这是一种心境意念的自然勃发。我思念家乡的小溪,思念那小溪中潺潺的流水,思念那水中悠游自在的鱼虾,思念小石块下藏身的螃蟹;我思念家乡的小山,思念小山上古老的苦楝树,思念那苦楝树上喳喳叫着的喜鹊,思念那喜鹊忙忙碌碌地用小树枝编成的小窠,还有那苦楝树结的小小的、圆圆的苦楝子……我的思念有如源源不断的山泉水,永远这般清,这般纯,这般亮。可仔细品品,却又有点涩涩地味道。
我记得儿时的梦想却是如何走出这小小的山沟。那时,我常常望着梦幻般的夜空构建着梦的连续剧:如果头天晚上做过的梦不很完整,也不很完美,我小小的心里,便会用整个白天来构想我心中最最完整也完美无缺的梦境。这样的结果是:它会自动地、连续地、几个晚上地做下去,经过不断完善后的梦是那么迷人,令我神往,令我留连忘返,令我如痴如醉如癫如狂。所以每当我活灵活现地展现我的梦境时,我的家人会津津有味地听着,其意图也就不言而喻了。于是几年之后,不仅我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我的父母也为了我的梦想不断地奋斗。终于,我们都走出了那个小小的给了我无限遐思的地方。
我一直相信我有一对无形的翅膀,我的翅膀就是我丰富的想象:我想象自己是空中的鸟儿,我会展翅飞翔;我想像自己是传说中的神仙,我会青春永驻;我还想像自己是小说中的妖魔,我会变化万千……在想象中我充实了自己,也丰富了自己;在想象中我也有挫败,也有徘徊……然而最终,我和我的家人沿着我的想象走出那狭小的山谷,我们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青山遮不住我的视野,青滕缠不住我的脚步,清泉掩不住我的思潮,青鸟飞不过我的歌声……我孜孜的求索,把春日暖暖的气息带到很远很远……
我的心里没有马致远的羁旅漂泊,时逢黄昏,感应突袭的情景。没有悲叹,也没有忧伤;无秋土之悲,也无秋女之怨,更无九曲回肠的碎心与揪心。然而只要一想起我的家乡,那个曾经生我养我的地方,却也偶尔会因感而发,因发而思,因思而悲,因悲而泣,因泣而痛。
不知山道是否还有十八弯,不知小道是否依旧像羊肠,不知叔伯们的日子是否还过得滋润……
每年接爷爷出来过年时,爷爷总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瞧瞧,西摸摸,甚至有一天大姑来我家,爷爷还领她直接进了洗手间……
爷爷也还不老吧,我想。爷爷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我还想。可爷爷也明明说过家乡的堂弟一年挣个六七十万也还不算是很富裕,为什么一出来竟寒碜成这样?
我很想回一趟老家,以实现我多年的夙愿,可是时间实在很难凑足。于是又只有发挥儿时的特长,开始了梦游家乡。
我梦到了家乡的小溪:小溪的河道似乎变得宽阔无比,不是资江,也不是湘江,好象有长江那么宽广,可是没有长江浑浊,仍旧清澈无比,能够看得清水中的游鱼,也能够看得见飘摇的水草,还有水底下的小石头……我也梦到了家乡的小山:山峦起伏叠宕,连绵不绝。黄昏时分,远望天边,给天镶上了一道金色的花边,还有那山上的树木,都成了花边的流苏;牛羊成群归栏时,满载着欣喜与惆怅:喜一天的见识与收获,怅太阳早早地薄西山、巧躲藏……
真正回乡就是近几天的事。我兴奋得一早起床,陪着爸爸妈妈和弟弟。当车开到接近稍高的山地时,我便嘱咐老公一定要小心。爸爸说不怕,回家全是水泥路,一直通到老家门口。我都有点不相信,说是车道不宽,山道弯弯。爸爸说去年下半年,公路全线通车了,而且也尽量拉直了,没什么可怕的……走在路上,两边是整齐的房屋,爸爸说这都是新农村建设的成果,许多原来住在偏僻的山上的人家都搬下来了。哦,看来当年杜牧那“白云深处有人家”的诗句已快被时代所淘汰了……
老屋的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然而我家的老屋在一群新房的包围之中,显得老态龙钟了。也许不久的将来,它也将完成它的历史使命,告老还“乡”了吧。
我看到它这样子,想起了我们儿时的欢声笑语,想起了爷爷奶奶健在时这房子的亮堂,也想起了我们一家走出这地方时的风光……心里有酸有辣有苦有涩也有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