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祭
我们在与人交往的方式,最好就是注视着别人的眼睛,看着眼中流出的一弘清泉,可以读到超乎于语言之外的另一种声音。在注视眼睛的同时,我们有时也会在下意识中看着那个一张一合的嘴,那些白如皓月的牙齿,同样也是人获得最佳映象的条件,有着好牙齿的人可以开怀地毫无顾及地畅笑,这种笑意意相信大多数人是愿意欣赏的。我就特别喜欢看黑色人种的牙齿,远远望去他正款款地向你走来,不需要看他的面容,只须看那两排雪白的牙齿,你就知道他正在向你露出灿烂的笑容。而那些牙齿不太好的人则有一种见人就羞怯的感觉,总是在生活中形成一些隐藏的习惯,这或许也是一种生存的本能,牙齿对于人来说是一件不太主要但却是非常重要的事。
小时候换牙的时候,大人们就曾告诉说:若是上牙落了就向下扔,若是下牙掉了就向上抛,否则牙齿就长不好。那时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可置疑的真理,每当乳牙脱落时,我便会很认真地挺直身板,把牙齿当作圣物那样地抛向房顶或站在房顶向着空旷的楼下扔去,做为一种仪式将这事做的相当地虔诚。我窃以为牙齿是人身上的重要组成部分,缺一不可,缺少了便是生命的不完整,但现在这话却不可以摆在桌面上示人,缺一颗便不完整了,那少了六颗还不成了残疾人了,所以现在不说这话了。改口说有思想的人才是完整的人,私底下却认为这是一种托词,思想这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且说且有,有到什么程度也不可以量化。
了解动物的人都知道,在自然的环境下,牙齿的好坏与否决定了这个动物能否生存的关键,我知道这样的一个故事,在非洲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有一头硕大的雄狮,在它的麾下聚集着八头母狮和四只幼狮,他们幸福是因为他们领头的是一只威猛的雄狮,别的雄狮只要进入他们的领地,从它的尿液中就可以闻见一股禀然不可侵犯之气。但这个幸福时光被一次捕猎行动给予打破了,雄狮在捕捉一头野牛时折断了一只门齿,从此便一蹶不振,别的雄狮便趁虚而入,雄狮在捍卫自己领地的战争中又折断了另一只门齿,极其悲惨地开始了流浪的生活,他的子女也无一幸免地死于新的领主的牙齿之下。没有了门齿的雄狮此时便丧失了所有的斗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物从它面前坦然走过。可以想见,用不了多久,它就将孤独地死在这片曾经让它辉煌的土地上,尽管它还有思想,它还有对自己妻妾成群的记忆,但没有牙齿的思想是不能长久的。我万分地庆幸自己不是头狮子,否则我还没等辉煌,就会带着没用的思想离开这个能产生思想但却无法长出牙齿的世界。
我对我长达近二十年散落于民间的六颗牙齿的每一只都有深刻的映象,这些终究不能成为文物的牙齿就这样在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它既不能当成种子在地下萌发新芽,更不能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当每一颗牙结实地长在牙床上时,它是刚强的,可以对所有的进入口中的物质或切或磨,支撑着我们的生命从今天走向明天,是我们的好兄弟。而一旦失去了根基,曾经比骨头还要坚硬的物质,却对付不了世界上最柔软的物质,所有的作为牙齿的尊严瞬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一旦离开了我们的身体,就会被无情地抛弃,不会有任何的留恋,一颗生长了若干年的富有强烈英雄主义色彩的牙齿,走得却是那样地无助。若是我会微雕刻牙这门手艺,一定会在掉落的牙齿刻下这颗牙的历史,过了几万年后,兴许还有人发现并开始研究它,也算是文化遗产了,但现在只能是任它与世间的尘土为伍了。
在我身上长十几年的牙齿,其内部阵营开始瓦解了,在一个朗朗的初夏,天气格外地好,此的我住在边云港郊外的山上,已经忍了若干天的牙又开始发作了,此齿位于上门左面偏后的槽牙,如今想来也只是轻微的龋齿。当时离军区医院和县医院都比较远,看病极不方便,苦捱了时日,正逢师医院的军医下连队诊病,便让一个军医看,这人好象是一个内科医生,专看头疼脑热的还行,但在那时他便是我的依靠,在经过了简单的观察之后就建议我拔掉,我因为极少生病,且这颗牙并不在显眼处,拔掉后开口说话不会暴露,再说疼起来也确实难受,所以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他拔掉了事。拔牙的现场就在营房门的空地上,就着正下的阳光,那颗显得有些无辜的牙齿没有悬念地被连根拔掉,被随便地扔在长满了草的空地上而结束了它的宿命,当时真的应该给它举行一个葬礼,那怕只是轻声地祷告一下,也可以算是没白枉跟了我那么多年。现在回忆起那颗牙也只是有一眼浅浅的空洞,补一下是最佳的选择,而我恰恰选择了最坏的结果,这也许就是我人生经过选择而决定的第一个错误,当我们面临两种选择而必择其一时,这需要极大的人生智慧,有些选择错了可以弥补,而有些错误就是终身遗憾,这一次,因为我的选择不仅使一个本来还有生命的牙齿魂归草丛,而且还就此断送了我的第二颗牙齿。
当我们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正常运转时,我们可能什么也不会感觉到,只会把目光死死地盯在其它身外之物上,我记得有一个人因遭电击而截去了一条腿,在此后的半年时间里,他每天早晨醒来后都不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条腿。而我呢,当嘴里出现了第一个空洞时,才明白了失去的可贵。而且说话时总觉有些漏风,装一个假牙的想法便开始郑重其事地摆上了议事议程。于是在一年后我专程去了趟县里,找到了一个牙医诊所,门脸不大,里面收拾的却很清洁,设备也很齐全,诊所内只有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医生,她告诉我是学口腔的中专,咨询装假牙的的过程是相当愉快的,她当时给了我两种选择:一种是装带钩的,优点是好看,单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缺点是每天需拆下来洗,时间长了,钢钩还会发生松动的现象;另一种选择是带套的,就是做了金属镶套,一端套在临近一颗好牙上,是永久性固定的,另一端则连在假牙上,优点是不需要天天打理,缺点是镶了钢牙,不太好看。我这人就是怕麻烦,想着镶在槽牙上,不放声大笑别人是不易察觉的,就决定做永久性的。接着她给我做了牙模,嘱我过半个月来装,从此以后,我便真的成了武装到牙齿的军人了。
四五年的时间也许算不得历史,但在人生的长河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部队到地方是人生的一种转折,日子平平淡淡,那颗假牙一直很平静地呆着,但总感觉其装饰的作用总是大于咀嚼的功能,它不会在柔软的物质面前低头,但是无法像我原来的牙齿一样咀嚼这坚硬的日子。对此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