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滞在时间里的姥爷
幻觉里的姥爷
又快清明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常常想起过去和姥姥姥爷一起生活的那些岁月,想起那座灰砖青瓦的四合院,想起马厩里那温驯的牛马,想起羊圈里那几只吵闹的羊和在院子里奔跑追逐的鸡鸭鹅,想起西厢房里墙壁铁钉上挂着的那两张姥爷亲手织成的鱼网和锄、镰、锨、镢、耙,单是那锨就有刨地的铁锨和扬场的木锨,那耙有耧地的铁耙和晒粮的木耙;想起那搭在梁上的各种布袋,里面装着旱烟的种、黄色和白色玉米的种、芫荽和小白菜的种、黑甜瓜和白菜瓜的种、菁麻和蓖麻的种,想起东厢房的橱柜里藏着的那系成一把把的接骨草和泡在酒中的虎骨,想起抽屉里的那些用木片和竹片做成的夹板,这些都是构成姥爷生活的要素,而惟一属于姥爷自己的,就是他裤腰上的烟袋荷包和那只长长的翡翠嘴银锅头的旱烟袋。活灵活现的这些事情,已然却是在昨天。姥姥姥爷早没有了,家也早没有了,那个孩子也早已生活在了别处。然而姥姥姥爷却常常在她的幻觉里出现,幻觉里的姥姥在纺棉,幻觉里的姥爷在给牛马的槽里倒草料,将羊放出圈,雨天在过道里织补鱼网,黄昏下在南园里整理菜畦,从泡着虎骨的酒坛里蘸着酒给伤筋动骨的病人涂抹患处。像是老式的无声电影,一幕幕地放过,然后再收藏起来,等到心情杂乱或荒芜的时候,再一幕幕地放过。

农事里的姥爷
古代把与种地有关的事情叫做农事。姥爷毕生都是与土地打交道的农人,种地就是他的本分。各路与种地有关的事情他样样在行,他是一个全能的农人。
早春二月,从开始给土地上第一遍粪开始,他便赶着马车将土粪送到地里,每隔丈把远就用铁锹从车上卸下一小堆粪,不到一上午,地里就凸起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像仓鼠们拱出的小丘丘似的粪堆。送完一车粪,他坐到车辕上,香甜地抽上一袋旱烟,识途的枣红牡马就拉着他往回返。等粪在地里被风二月的春风吹上一阵,由湿变干气味消失之后,他抗上铁锹和镢头,先用铁锹将粪均匀地撒开,再用镢头将粪块打碎。
上过粪的土地,等待耕耘。耕地的牛马是要用心喂养的。他早早买来豆饼,和高粱一起在石磨上磨碎搀进草料中喂养牛马,一夜要两次起来添料。开耕的早晨,他给自己烫好三盅辣酒,就着姥姥蒸的咸鲅鱼喝完酒,再就着一只咸鸭蛋吃上一个三合面粑粑,喝上一碗稠稠的小米粥。酒足饭饱之后,给喂饱了夜食的牲口套上铧犁,再牵一头牲口,用一根木棍支起铧犁,哗啦哗啦就上地了。他常常要两头牲口轮流使,牲口歇,人不歇。跟在牲口后面在耕过的土地上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过,手还要扶好梨把,实在很辛苦。但是耕作的辛苦过后,便是稍稍松缓的耢地,给牛马套上宽大的耢子,姥爷站在耢顶上,三四排参差的耢齿深深浅浅插入土地,随着土地的高高低低,姥爷的身体便像摇船的艄公一样在耢子上前扬后合,摇摇晃晃着。被耢过的地平整如毡,又像一张无垠的大床安放在天底下,这时我如果躺在上面打滚姥爷也不会说我。不过这张大床毕竟是属于种子们的,因为地整平以后,就该耩地了,也就是播种,这个是个轻快活儿,但讲究要领,因为播下的是种子,关系到种子发芽后禾苗的疏密,太密生长不开,需要间苗,还浪费种子,种子可是姥姥姥爷一个个籽粒挑拣出来的,金贵得很,太疏则浪费土地,收成也会减少。所以姥爷要将耩子的镬嘴用一根玉米秆堵住半边,还要往种子里掺上草木灰,这样就保证落到地里的种子疏密有度了。拉耩子的牛需要温顺听话,因为播种要讲究一个直字,不能弯弯曲曲,耩子走得直,将来的庄稼长出来才成行成垄,好看也好管理。
一两场春雨过后,便是清明。眼看着地里的棉花玉米的种子都活泼泼钻出了头,暖风一吹日头一晒便欢实实地长成了茁壮的禾苗,地里的事情才算忙完,姥爷这才顾得上园子里的。姥爷把那些袋子从房梁上取下来,在园子里整理好畦子,烟、瓜、菜、麻一样样栽种下去,蓖麻种在边角。以后的日子,除了烟这个姥爷的心肝宝贝外,别的瓜豆之类就让它们自己生长。从烟冒芽到收获,姥爷是最费心血的,为了让烟棵子生得壮实,姥爷给烟上豆饼,上麻山,这是棉籽榨油后形成的棉籽饼,还要在烟地里捉蝼蛄,给烟叶除螟蛉,就是把烟袋杆里的烟油子捅出来掺在水里,然后抹在烟叶上,螟蛉立时就死掉了。姥爷种的烟,烟秆又粗又高,烟叶能长到一胳膊长,又阔又厚实,姥爷像一个孩子一样天天都在盼望油绿的烟叶慢慢变黄,他好将它们一支支擗下,挂在南屋的墙上,然后点燃柴草将它们烤干。而我则从那些瓜的种子刚刚长出两个瓣芽开始,就一趟趟来看,看它们长出叶子,伸出蔓子,生出丝子,开了花,结了纽子,纽子顶着小小的黄花一天天生长,花落了,纽子长成了生瓜蛋子,生瓜蛋子再一天天吃着阳光,吃着吃着就熟透了,青涩冷硬的皮变得黄亮油润起来,姥爷给我摘下一个,我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对姥爷说,甜!然后姥爷就笑着看我将一只瓜吃完,再摘一只给我。

渔事里的姥爷

与种地有关的叫作农事,那么与捕鱼有关的应该叫做渔事了吧?
在北方的春天捕鱼尚早,天寒水冷,鱼儿不好捉,人也不耐寒。要等到入夏之后,天气炎热,人喜欢水边的凉爽,鱼儿也需要水面的空气,所以捕鱼正相宜。
姥爷喜欢吃鱼,便也喜欢打鱼。姥爷收着两张网,一张大网,专门打湾里的鱼,撒出去能遮住一大片水,被网住的鱼儿开始还在水面上跳啊跳,可是网是有脚的,网的脚是用铅做的,叫做网跤子,网跤子拽着网往水下沉,连带着被网住的鱼也一起往水下沉。等到网沉下去了,看不到鱼儿跳了,姥爷就开始拉网了,拉一下,就往手腕上缠一下网纲,再拉一下,再缠一下,慢慢地网被拉了出了水面,鱼儿在网里急促地跳跃着,却再也回不到水里了。一张小网,专打河里的鱼,因为河面没有湾面那么宽。姥爷在湾里撒上个三五网,也就打上半桶鱼,有时还打不上半桶,因为那时湾里的鱼也是野生的,还没有兴开人工养殖。所以姥爷打鱼一般都不能尽兴。有一年秋收过后姥爷被孔家村的朋友请去帮忙打鱼,才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因为孔家村处在东洼一带,一到雨季就发涝,但是养鱼却是得天独厚,这个村有好大的一个湾,那年人工养殖了满湾的鱼。打鱼的时候,只见无数张网抛起来,就像一片乌云突然遮住了天空,接着乌云纷纷落向水面,形成天罗地网。一网网拉起来都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