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合一
记忆里,成都的中秋很难看到圆圆的月亮。月到十五圆,可每到中秋来临之时,成都的天气就会变得阴云密布,云层裹着雾气把天空包得严严实实,不要说月亮,就连星星也很难露脸。
小时候过中秋节也很简单,值得回忆的地方并不多。一般情况下都选择吃月饼、家庭团聚。那时候的月饼味道比现在好,有人说月饼越做越假,我觉得不排除今天人们的味口越来越“叼翘”(成都话,意思是口味选择越来越偏重个性化,更注重自己喜欢的味道和更精华的食品)的原因吧。
中秋节,我们家的家庭聚会都在自家的房间里进行,不会选择“下馆子”(进餐厅),那时候人们下馆子一般选择3-5人,如果上了十多二十口人多半选择在家里聚餐。
我们聚餐多半在外婆家,因为外婆家的屋子相比几个儿女要宽得多。在屋子中间放上一张大圆桌,围坐一圈,把做好的菜品端上来可以放好几十样,一家人吃着聊着笑着,甚是开心。
那时候中秋节没有电视晚会,电视节目总共也才七八个台,过节那天能够放一部喜剧片就让孩子和大人相当满足。中秋也没有“火炮儿”(爆竹),爆竹过年才能放。中秋节孩子们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吃上一顿美餐。
我外婆姓刘,原四川梁平人(现隶属于直辖市重庆),她与我母亲的生父是亲姐弟,由于老家生活贫困,母亲在家中排行老二,外婆出嫁后,就把我母亲领养出来,从梁平“迁户”到了成都。母亲从农村户口成了城市户口,后来在厂里面上了班,结婚、生子,一恍四五十年。
每到逢年过节,外婆喜欢自己煮菜,把儿女、儿孙们叫到一起吃上一顿。随着家族繁荣昌盛,结婚生子,开花结果,围坐一圈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儿孙满堂、其乐融融,在当时是很多家庭十分羡慕的场景。
那时候一大家人不喝酒,喜欢喝汤。外婆熬骨头汤会提前两三天做准备,汤用黑砂锅熬,她喜欢加萝卜、藕、板栗一起熬,经过数小时熬炖,揭开砂锅盖会飘出一股浓浓的鲜香。每次到外婆家团聚,我都会喝上好几碗。外公是广东人,除了喜欢喝汤,更喜欢吃鱼。所以,家庭大聚餐不能缺了鱼。外公吃鱼比我们都在行,他对鱼的了解十分透彻,什么地方有刺,什么地方肉质鲜美,一清二楚。一条鱼吃下来,外公的鱼刺上干干净净,而我们会残留不少的鱼肉。
外婆做菜有两样不会缺少,一个是“咸烧白”,另一个是“甜烧白”。咸味用五花猪肉切成薄片,放上花椒与咸菜蒸煮,吃起来肉质酥嫩,满口生香;甜味烧白用肥肉制成,把糯米、豆沙放入肥肉剖开的夹层里蒸煮,肉质很肥腻,糯米与豆沙很甜腻,吃上一两片便没有了饥饿的感觉。
孩子们喜欢吃咸味烧白,而甜味除了把糯米吃掉剩下全是肥肉。这时候,大人们会和孩子们搞一些即兴比赛,看谁能够吃更多肥肉,而孩子们学着大人模样开始吃肥肉,用筷子夹上一大片,闭上眼把肉放进嘴里,嚼上一两口立即吞进肚子里。有勇敢的小孩子成功了,大人们会拍手鼓励,然后进行新二轮比赛。我小时候喜欢吃甜食,也特别喜欢这种比赛,所以吃了不少肥肉,成年以后能力每况愈下,现在看到肥肉立即躲得远远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如此勇敢、强大!其实,这两道菜配在一起上桌,甜和咸正好互补,吃得太咸补些甜味,吃得太甜用咸味综合味口。
外婆活了80多岁,外公活了90多岁,他们去世以后,这种热闹的场景越来越少,虽然家族仍旧沿袭以往的家庭聚餐会,但是那种中秋氛围却再也找不回来。
1987年的中秋节让我记忆犹新。我正读高中,也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同学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一年中秋正好与我阳历的生日同一天。那一天中秋晚会大家唱歌跳舞开心游戏,却突然变成了庆生会,令我喜出望外,特别感谢老师和同学们别出心裁的安排。其实,那一年我正在经历从一个少年过度青年阶段的煎熬。那一年夏天我的单相思彻底被瓦解,算是“失恋”吧。我初中时迷恋上一位作文写得特别好的“插班生”,放假后我大胆地表白(寄出书信数封),后来被那个女生当面狠狠地“斥责”了一通,断了“念想”。在那个不是滋味的中秋之夜,同学们一起给我庆祝生日,我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继续黯然,中秋之夜成了人生第一次悲喜交加的变奏曲。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初中,我不知道婵娟是什么意思?就问语文老师,得到答案:婵娟就是月亮。我觉得这两句真美,一定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于是写进情书里送给那个“插班生”。我后来才慢慢知道,其实这首词是苏东坡写给自己弟弟的,这世界上有很多比爱情更伟大的亲情,我为什么不学会珍惜呢!
婵娟就是月亮,人生总有阴晴。中秋节过后,月亮会慢慢残缺,古人也许早已知道真正的月亮依然完好,所以才想方设法用诗、用词、用文告诫后人视野一定不能残缺。人,需要学会安慰自己,心灵不能残缺。那些过去的时光,无论好还是坏;那些未来的经历,无论悲还是喜,我们都应该好好保管和面对。因为,只有将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我们完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