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北站

琳要离开了,夜里零点的火车,我去送她。七月的蓉城,天已然很热了,入夜很久了才凉快些。我一手拎着行李包,一手摇着手机搜索公车,来成都月余,对这个城市很陌生,出门总是要百度路线的。琳是我的女友,此番回去正式入职上班。这意味着我们将分居两地,因此一路上都很沉默。
蓉城的夜,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尽显繁华,而我游离于繁华外,倒不是因为别离,而是毕业后面临的压力。现在的心情,像朱自清说的,快乐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现实让我没有时间伤别离,根据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我处在最低层——生理的需要。
四十分钟的公车,火车北站到了。我老远就望见北站上硕大的两个霓虹字
——成都,笔法老辣,苍劲有力。虽近午夜,车站依然喧嚣,只是不及白日里那样人流如潮。每一个人或许都会这样感慨:车站,尤其是火车站,是最易引起人的感情的,多少旅人的身影和脚印,重重叠叠,聚拢分散,分散聚拢,多少故事也由此上演。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做,这话点都不假。虽近午夜,广场上仍有好些做小生意的人。卖吃食的,推着小车,搭两三张便桌,就是一个摊位;卖水果的,一副挑子加两个框,就是一个蹲点;卖小玩意儿的,直接摆在地上,或者干脆拿在手里……当一对卖桃子的夫妇经过时,我给琳买了四只桃子。“小伙子,多买几个吧,你看这桃子又好又便宜,”挑担的男的劝我。“吃不了那么多,天时大,会坏掉的,”琳说。“你看,这么晚了,我们还在摆摊,多不容易的,你就再拿几个嘛,”拿称的女的说。我一想,确实是这样,便多买了两只。
琳去取车票了,我杵在候车室外的广场上,看那些人——露宿的人。我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了父亲的影子。这样的场景我曾见过多次,但一次又一次地刺痛我心。我想说点或做点什么,却迈不开腿,只能杵着,看着,说不出话。
在白铁的栅栏下,那些人横七竖八地睡在那里,他们大多都已中年,大老爷们儿居多,很多人把鼓鼓的尼龙袋子或是帆布包当枕头,就着一张单人凉席,睡着了;没有睡着几个,一个狠劲儿的抽烟。夜色里,每一个人的神情,不管白日里是否焦急不安,发愁生计,此刻都是宁静的,安详的;每一个人的身体,不管白日里是否忙碌疲惫,机械僵直,此刻都是舒缓的,放松的。
这中间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有些乱,橘色的上衣搭青色的牛仔裤,配乳白的运动鞋,看起来不那么结实,倒有几分文弱。他没有铺凉席就躺下了,把双肩包垫在背心下,后脑勺枕着双手,左腿搭右腿,翘起脚尖在空中划着圈。这个小伙子似乎并没有睡意,睁大了眼睛看夜空,看得出神。他发现了我在看他,便别过了头去,背对着我。仰望天空,我才发现今夜星空很美,星子亮闪亮闪的,云轻飘轻飘的。在蓉城,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实属不易,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找了你好久。”琳取完票回来了。“你看看那些人,”我说,“我看了心里堵。”“以前,我爸爸出门打工也是这样的,在火车上舍不得花钱,在家里煮鸡蛋带上当饭吃,有时过年回家要等好几天的车,都是在车站睡的,”琳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想到这些就心酸。”“的确心酸啊,我爸三番五次的告诫我,好好读书,找一个安稳的工作,不要南来北往地赶火车,”我说,“为了工作的事,我和爸吵得凶。当我放弃了进入事业单位编制的机会,选择留在成都当外聘老师的时候,他狠狠的骂了我一通。现在,我明白了他的苦心。”“你爸希望你早些稳定,”琳接过我的话。我沉默了,我也想让爸就少操心,目前看来不现实了。
送走了琳,我又在广场上呆了一会儿。今夜的星空美,我得再看看。我又特意去看了那个小伙子,他仍然没有入睡,依旧望着满天的星出神,或许他在回味往事,抑或是正在描画着他的美丽的蓝图。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对他对我都是实用的。祝他那可爱的前途一片光明罢,我只能这样说了。
这些在候车室外露宿的同我爸一样的民工证明了,说农民天生热爱土地,是多么的牵强和苍白。作为一个在农村长大的娃,我深知农民的心酸和疾苦,若真是日子过得好,又何至于被迫外出讨生活呢?那些歌颂农民热爱土地或是向往乡村生活的人,他们大多不是农村人,他们不曾体会他们所向往的炊烟袅袅诗化般的生活下的悲哀。愿这些露宿的人儿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我只能这样说了。
我得走了,回头望望,午夜的北站,想对你说句晚安,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