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呼唤
其实今年5.12大地震,我也算是灾民。
2000年就在青城山有避暑房了,虽然没有产权,但两间瓦屋一个后庭,也是花了四五万块钱在25年内拥有使用权的。但地震了,青城山百分之九十的房子都垮塌,或者成了危房,我们跟山民一样,没有了栖居地,不过他们是失去家园,而我们只是失去20年避暑屋。
重建,是青城山所有人的愿望,也是我们一群租住避暑房的人迫切关注的问题。
这个周末,我的房东刘老大再次电话催促,说:你们到底还修不修啊?你们不修,我就去住板房了,将来就住国家政策房,就放弃现在的房子罗。
他说,如果他家住板房,国家政策是一个人35平米,他家4个人可以分得赈灾房140平米。似乎也不错了啊;可是农民从此没有了土地,没有了祖屋,还算是农民吗?当然也可以进城打工,但他们夫妻没有什么技艺也没有多么勤劳,进城又能够做什么呢?还得养着一双半大儿女。其实他们很想就在原来的宅基地上重建的,只是国家贷款6万,一是修不起几间房子,二是不知道以后又如何还贷。
于是他们,包括青城山所有希望重建的村民,几乎异口同声的发出呼唤:谁来联建?我们出土地,你们出钱,建好的房屋各自一半!
想想,似乎也合理。加上国家政策扶持,农村宅基地可以流转,我们出钱修屋,自己所得的一半从此有了产权;而村民呢,房子有了,土地也还有一半,也不用花国家贷款,应该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了。
于是周六,女儿驱车,我们重上青城山。重庆老家在青城山有避暑房的朋友元和蓉一行,也赶在这一天,在山上会聚。
驱车出发,一个小时后进入后山景区。
青城后山,仍然是天下最幽的风光。秋天的树似乎忘却地震的创痛,仍然苍翠延绵。到泰安镇,虽然到处可见断壁残塬,但也有餐馆在街边尚存的屋檐下开业了。在这里跟重庆的朋友相会,一起吃了豆花饭,他们直接去找自己的房东商谈重建的事情,我们随其后去红岩村,先看望原先的房东,和几个相处很好的老乡。
路已经不是原来的路了。从五龙沟到红岩村,严重的泥石流造成山塌路断。如今另辟一路,顺田婆婆家老屋旁边上山,爬一个陡坡就到红岩村了。
我原来的避暑屋是在红岩村的。
最早,是1999年,一次年休假,我们无意间发现苍翠山中的红岩村,喜出望外的住了下来。住下来就不想走,我跟他手牵手跑遍了红岩村,看中了毛树林家在山崖高处可以举头望月也可以低头看水的一块正在平整的宅基地,讲好1万2千元租住20年。几个月后我们的山居小屋就立在山岩之上,天天可以看日出日落了。又在崖边砌了一堵砖墙,用废弃的花瓷砖在墙体镶嵌了两个字——《山居》。
在山居小屋,我们度过了许多惬意的日子。
可是今天,我知道,我们的山居小屋已经不在了。
拐弯就到毛树林家。搭车上山的孙老幺大声喊老毛,指着路边的赈灾帐篷,说老毛就住里面。
老毛,来客罗!孙老幺声音在空山中回声很远。老毛答应着,原来他正在路边挖地。看他走过来,是寻着声音,用足探路,就晓得他的青光眼更加严重了。赶紧迎上去,把给他的食品和衣物递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摸索着拿稳东西,连声说谢,又说,你的房子落下岩了,过去看看吧!
这时我的视线已经落在一片废墟上——那里,有我的山居小屋,有老毛一个大院子将近20间房屋,电视台的杨老师、胡老师还有12中的五六个老师都是可以居住20年的房客,可是如今,房屋不在,人也各在一方,往年聚在一起闻花识香、望月数星的恬淡山居日子,只是记忆中的怀想了。
过去看看吧,老毛又说。他的语调很平静,好象要我们去看的不是自家塌成废墟的家产,而是一个生病的老朋友。
我站着没有动,只是举起相机对准没有房屋的山居拍照,心里翻动着许多往日情景,酸涩的感觉直涌到眼眶。
过去看看嘛,再过去一点,在桂花树那里,就看到你住过的屋了!老毛大着嗓门喊。
我踩着尖锐的烂砖碎石一步一步有些疼痛地走向挂花树,走向我的屋。
我住过的屋,见证过夜晚灯下絮絮的情话,记录着分离之痛悲切的号啕——一场地震,就碎裂了酸甜苦辣的场景,人不在屋也不在,连睹物伤情也不用了啊!这样的结果,是阵痛还是怜惜,谁又能说得清楚!
桂花树还在开花,是老毛庭院的桂花树;我后院的桂花树是香魂飘散了,连同整个房屋,全都坠到岩下!岩下,往日一到周末就车灯闪烁的那条路,已经没有了,葱茏的山壁也光秃了,黄土坡下,地震当日被掩埋的几十个刚刚进山度假也许正兴高采烈边走边唱的男女,也是魂归天堂了。
山还在,雾还来。也许雾也不是往年的雾了啊,看它们霾霾霭霭的缠绕,竟然找不到红岩的方向。
女儿和她的朋友在废墟上走。
我在挂花树旁站着,朝着红岩的方向,深深的鞠躬。
几个老乡闻讯而来。我们就离开废墟,边走边说,到了孙老幺家。
孙家去年才贷款修起“农家乐”,三层楼几十间房,只经营了一年,就坍塌了毁损了,后面山坡上的房客还有受伤的。都不来了,没有办法来了!但都惦记着,孙老幺的老婆小周说有很多人打电话问候,人和屋。
孙家的孩子东东,是我们有《山居》小屋的那年出生的,现在上小学的东东坐在帐篷里写作业。想起曾经说过,每一年要给东东照相的,小周也说东东很久没有照相了,就叫出东东,在他家的院门外拍照。几个大人喊东东笑,东东裂了裂嘴,笑得很不像笑。
我过去捧住东东的脸,说了一句他也许还不太明白的话:东东,记住你是个男子汉哦!
经历过地震的东东,一定会长成真正的男子汉。
问孙老幺重建有政策没有,他回答是土地使用证下来了,重建房屋的标准要求也知道了,但是如何重建没有明晰规定,也没有想好究竟是自己贷款重建还是找人联建、又如何联建。小周更是苦着脸,说旧的贷款都没有还,再贷款,又咋个还嘛!
看来联建是一条他们希望的路。我留下老毛、小周新的电话,就告别离开,急着去桥的那边跟重庆的朋友会合了。
红岩一桥已经不能通行了,连接红岩一组和二组的红岩二桥还可以走人。我站在桥上,望上,是“两忘山庄”,望下,是“梦园”,都是过去人气很旺的庄园,如今却是不见人烟了。
但青山依旧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