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里的腊月很悠闲,日子就在这个悠闲中悄然滑过。太阳很悠闲,舍不得给很多的光给村庄,只是朗朗地挂在天上。倒是白雪很热烈,折射着耀人眼目的光。男人们也悠闲,就把懒散给了这个季节。进入腊月门子,庄户人家的一家之主变成了女人,男人们乐得个清闲,就商量“掌柜的”给两个小钱,看个小牌或者到村上合作社买二两小烧,就着酸菜就着咸菜喝几口,高兴的时候把好友叫来一起喝一块吹。当年怎么过五关斩六将,怎么种地好把式等等,吹了个天翻地覆。
腊月一到,学生们就放寒假了,孩子们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在雪地里嬉戏。村子里学校少有取暖煤,多留点作业,老师说,回家写作业吧,天儿太冷。孩子巴不得这一天,捱到放假就把作业三下五除二写完,唧唧喳喳,带着他们的雪爬犁在冰面上滑行,在山坡上冲锋。男孩子们有的顶着铁圈子,哗哗地推。脸冻得通红,哈气凝成的霜花糊了个满脸,和个白胡子老爷爷一样。有的带上小爬犁滑雪去。他们拿两个长半米的木方子做主“称”,长短不一的板条做横称,然后在方子底部钉上钢丝条当滑道,之后搭上伙伴,两个人一组,一前一后。前面的用两个铁棍或者木棍当支撑,后面的一个抱着前面的腰坐在小爬犁后,屁股一半在地上一半儿在爬犁上。前面的拄着雪地,喊了声开船了啊!不等回答就飕飕地从山上一直冲到山下,笑声呼喊声震落了树上的雪,也惊飞了觅食的麻雀。山上的雪道如白色的缎带般地飘在哪里,只是雪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柔和,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和滑出溜都成了硬雪。
村庄里的腊月有很多的期待,日子就在期待中变得很短。每到腊月,父亲总是喜欢带着哥哥们去凿几个冰窟窿整一些鱼回来。每每的,父亲怕母亲不满意,低声吆喝:走啊,走!到河沿去敲几下子,没准……说着话,父亲眯缝了眼睛看看天,继续说:没准,今天运气不错,能捞点“鲫瓜子”呢!二哥动作最快,穿好了乌拉鞋站在门口了,三哥这个时候通常比较墨迹。黏黏糊糊,二哥这样奚落着。父亲说着,就去仓房里找工具了,鋑是不可少的。这东西很重,是钢铳成的钻头,一个粗圆木头钉在鋑头上,用来鋑冰。有劲的大小伙子,没几下子就把冰鋑进去一米多深,然后用“抄罗子”伸到里面捞。很快就是满载而归。父亲观察鱼群还是很准的,每一次都能鋑到鱼群上,鱼就成了我家的美味。其实,母亲对鱼还是很有兴趣的,每次父亲和哥哥们带回都是很开心,她早早地收拾好,煎闷上,全家享用一番。可是这样的快乐日子没几年,哥哥们就分别他乡求学或是工作走了。家里的空气总在母亲的埋怨声中窒息……
腊月十五前后,女人们就忙乎剁馅子包饺子了。生活好的人家,饺子要准备一个正月的,差的也要准备五天的。包一大缸饺子,蒸一袋子粘豆包。东西邻居的女人们互相帮忙,整个腊月就在这样快乐和辛苦中度过。正月里不能剁东西,“老令”是要遵守的。村子里的女人担负着家里能不能过好日子的责任,在腊月里做些吉利的食物过年吃,女人们不能含糊。那年月,家家的肉面有限,就是酸菜多。在北方,家家冬天都要腌两大缸酸菜,上顿下顿都是酸菜,酸菜土豆酸菜豆腐酸菜馅饺子等等。可是在三十晚上是不能吃酸菜的,吃酸菜脾气不好,老人们这么说。那么吃什么呢,芥菜的,代表借“财”,取发财的意思。韭菜代表久长,肉是代表日子厚成,白菜代表纳百财等等,都是要吉利的。可是那年月,很少有人家发财的,发财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就连父亲偶尔倒卖个小商品也被冠上投机倒把的“名”。三十晚上烧柴都是有讲究的,不能烧豆秸,孩子好打仗。最好是烧高粱摎子,代表“挠扯”,就是高升的意思。。
腊月二十三就是过小年了,这一天要吃灶糖,用来辞灶。家家买了新挂旗和灶王爷画贴到牌位上,口中要叨念:灶王爷老爷请上天,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二十三之后,每天都是为过年而准备。就连大街小巷的孩子就和说歌谣一样: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写对子,二十五扫棚土,二十六煮猪肉,二十七杀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馋死人儿。“年”就在腊月结束的时候,在女人们的忙碌中来了。
过年了,父亲说要祭祖,日子总是选在三十晚上。父亲带领全家人在院子里拢上两堆火,在火堆旁画上个圆圈,然后把烧纸放在圆圈里,念叨着故去的亲人“收钱”的话。母亲却总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打断:别整那些没用的,活着的时候,我都说过多少次了,好好孝敬,好好孝敬,就整那些活着不孝死了乱叫的事儿。父亲并不言语,继续做着他认为祖先们都能看到都能听到也都能领悟的事情。所以,我也一直认为,我们的祖先就在不远处,期待着后人的祭奠。当然,父亲是小商人出身,总不能忘记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找找财神的方位,喜神的方位,什么今年的年景如何,几龙治水等等。之后,把供桌放在朝着财神的方向,放上备好的供品。供品是母亲蒸好的馒头,大家分五个一摞,把上面的用红点点上,显得很喜庆也很神圣。鸡鸭整只的放在桌子上,白酒倒在锡壶里备着。父亲虔诚地走三步退三步再进三步,每三步磕头一次,叫三拜九叩,可我没注意到,父亲到底是“九叩”了没有,“三拜”是有了。父亲的脸上挂着泪花,眼睛一直朝下看,在这样的时候,我总觉得父亲是闭着眼睛与先人们对话,所以,我很害怕,不敢正视父亲的动作。不知为什么,大哥总在这个时候和父亲一样的做着那些动作,而二哥总是不屑一顾地哽着脖子(爸时常这样说者二哥)。三哥呢,好像从不言语,也不表现什么,远远地望着,管理着手中的鞭炮。可每每放鞭炮的时候,受表扬的是二哥,父亲说二哥的鞭炮放的“脆生”,不像“小三”(父亲这样称呼三哥)放的炮竹闷,没劲。父亲的仪式进行完之后,院子里的鞭炮声利马响起来了。村庄里也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母亲那里已经把饺子下锅了,母亲总在提前告诉我,看到开锅的时候问:妈,升了没有,妈连声说:升了升了!
之后,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开始并结束,新的一年悄然光临,腊月就在“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