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爸爸回来了
“是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隔了厚厚的土墙,自行车在巷子里发出的声音,十分特别而且悦耳。总是姐姐先捕捉到爸爸的自行车的声音。我跟哥哥停止吵闹,咧开了嘴巴跟着姐姐往门外跑,妹妹也从妈妈怀里挣脱,哭着在后面撵。
爸爸正好推着车子迈进门坎,我们几个立刻围了上去,抢着去抱爸爸的腿,抢不到的就去抢自行车的脚踏子,等到妹妹嚎着撵上来,她只有抱车轮的份了。
爸爸被我们围在中间,眼睛眯成一条缝,爽性把车子支起来,任我们闹腾。爸爸兴奋地一遍一遍地喊着我们的名字。喊到我时,我便赖住爸爸,伸开小手让爸爸把我抱进他宽阔的怀里,我激动不已,嘴里不住地喊着“偎偎脸”,就把脸贴到爸爸的脸上,爸爸的脸上还残留着一路急冲冲赶来的凉风,凉丝丝的,却格外平滑光润,我陶醉地闭了眼睛,短短的一瞬,让我感到那便是永恒。
爸爸笑着转脸,尖硬的胡茬儿扎在我脸上,好痒,我禁不住,咯咯地笑。西边的太阳正透过树叶的空隙,洒了满园子的金钱,风吹过来,地上的金钱摇曳变幻,被我们的笑声感染了,高兴地一跳一跳的。有几枚跳到到妈妈的脸上,妈妈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从屋里拿出那个大海碗,走到厕所前的污水坑旁,一遍一遍地刷。黑色的大海碗,碗口就跟我的一张脸那样大,专为爸爸放着,平常我们谁想爸爸的时候,就把脸儿按进碗里,大声地喊爸爸。声音包进碗里,瓮里瓮气的,十分好玩,妹妹年龄小,不懂,只会按住海碗,不住地啊啊。
如今,爸爸就到了眼前,曾经瓮里瓮气的声音脱口而出,我们比着看谁喊得更响。抢完了爸爸,我们又会不约而同地去抢自行车,自行车把上挂着的皮包里永远放着我们最喜欢吃的东西,油条、烧饼、果子,看见包我就会流口水。
皮包早被哥哥抢先拿到手里,哥哥大刚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最猴精了,平常家里好吃的妈妈都给了他,挑三挑四的怎么不长肉呢?不像我什么都能下肚,吃得胖胖的,姥姥最舍不得我了。
妈妈只是含着笑瞧着爸爸,又望着我们,却不跟爸爸说话,临了会把我们一个一个地从爸爸身边喊过去,又从哥哥大刚手里一把夺过皮包,十分吝啬地每人撕给半截油条,或者半个烧饼,递到我们手里的时候总是要加一句“小馋虫”。然后把皮包放进屋里。
只有小妹仍旧缠在妈妈身边,我们三个人手里拿了“宝贝”,高高兴兴地跑到巷子里去了。谁也不舍得一口气吃完,只有在小伙伴面前吃,才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件事,当然这是一种眩耀,似乎在对小伙伴说:你们谁也没有这么好的爸爸。秀英是我最好的伙伴,跟她比跟姐姐还要好,这个时候她会湊到我身边,一遍一遍地问我“好吃吗?”“什么味儿。”我就会尽量小地揪下一点儿,放到她嘴里,十分大方地说:“尝尝你就知道了。”
今天,我们每人手里拿着的是半截油条,在街上绕了半天,没有发现一个伙伴的身影,秀英也不知跑哪去了。哥哥把自己的吃完了,就伸手给我要,我慌忙把手藏到身后,我才不给他呢。我跟哥哥是孪生,村子里的人都喊我俩双双,每到一个地方,大人就会把我俩拉到脸前,“看看,这一对双双”,一阵仔细的端详,末了总要连连摇头,“长得一点也不像呀!”
听妈妈说,我俩出生时,哥哥大刚早一点到的人世,当时人们认为只有一个,不曾想后面又跟来一个,生下来就跟个小老鼠似地,还以为养不活呢。就拿我当个“搭头”养活着,不曾想到几年下来,我吃得胖胖的,却黑,大家都喊我“黑妮”,而我的哥哥呢,家里就他一个男孩,平时娇生惯养的,吃饭挑剔,妈妈说他吃“猫食”,长得虽然没有我黑,却比我瘦得多。
太阳掉进院子西墙的时候,我和姐姐跳着小碎步进了我家的门坎儿。西边仍红通通的,又有一此红光映过来,映在姐姐小巧白净的脸上,映在我红花蓝花的褂子上,这褂子还是姐姐曾经穿小的,如今映了红光,就跟新做的一样了。
只有妈妈在家。爸爸去了奶奶家。这个时候,奶奶一家肯定正笑哈哈地吃着爸爸买回来的油条呢,还有姑姑,一定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我娘的坏话呢?
我跟姐姐俩人谁也不敢再跟妈妈提油条的事儿,虽然我心里一直念念不忘,如果哥哥大刚在就好了,可是他还在外面跟小强疯跑呢!
妈妈正张罗着做饭,妹妹小花缠住妈妈,哼哼叽叽的不让妈妈走动,我只好过去哄妹妹玩,妹妹偏让我抱。这个时候虽然还是初冬,可是妹妹已经穿了厚厚的棉衣,抱着她我两手都无法合拢。我想喊姐姐来抱,转身一看,姐姐已经帮着妈妈拉风箱去了。妹妹脚刚离地的空儿,我跟妹妹就歪在地上。妹妹索性哭了起来。
也就是一眨巴眼儿,外面的明光就收去了,该是掌灯的时候了,这个时候我常常莫名其妙地感到慌恐,我总想着天上有个模样长得格外丑的巨人,扯了一块大布把天给罩住了,那大布也同姐姐穿剩的衣服一样,透了洞儿,大的是月亮,小的就是星星,所以夜里我总不敢独自出门,似乎觉得有鬼怪在后面跟着我,我害怕那鬼怪把我的衣服扯了去,去补天上的小洞,就没有了月亮,也没有星星啦!晚上我再也不能跟姐姐,秀兰她们玩了,如果那样的话,妈妈就有理由逼着我们早早地睡觉。
妹妹闹得更厉害,难缠的花妮子!越是天黑越不让人省心,我变着法儿哄着她,妈妈今天心情特别地平静,从我俩身边拿了东西走来走去的,“好了、好了这就好了”,声音又轻又细,温柔极了。换了往日妈妈早急了,一把拉过花妮,骂着花妮还捎着骂我无用,那个时候我感到委屈极了,便想着过了年就好了,过了年我就六岁了,跟姐姐一样什么都能帮妈妈干了,妈妈不是经常当着我和大刚的面夸姐姐懂事吗!
屋里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妈妈这才点上灯,今天她点燃的是蜡烛,而不是那盏十分好看却不明亮的小油灯。灯光把屋里照得白光光的,外面更黑了。
晚饭摆了满满的一桌子,爸爸却迟迟不从那黑洞洞的夜里出来。我又想爸爸那又大又热的怀抱了,今天说什么我也得让爸爸揽着我吃饭,上次是哥哥,妹妹有妈妈,姐姐会让着我,这次说什么也轮到我了,我早早地把爸爸的筷子放到我身旁,哥哥大刚还不知道,他只顾盯着菜碗看呢!
我正想着心思,就听得哥哥大刚被妈妈啪地打了一下小手,他耐不性子要伸手去夹盘子里的菜吃。虽然挨了一下,可菜已经进了他的小嘴儿,吧叽吧叽地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