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雪的踪迹了,思念像一场疾病在灵魂深处泛滥。
昨夜访友归来,出租车司机用激动的语气不停地絮叨:看,下雪了!可除了车窗外同样匆忙的车海人流和不停闪烁的霓虹灯外,我总也看不到一点下雪的痕迹。等站到了路上,才发现寒冷的空气中真的弥漫了无数细碎的雪沫。也许,祖辈生活在这个干旱荒寒小城的人们,对于雨雪的渴望和敏感要远远超过我们这些外乡来的过客游子罢。
看样子,明天一定可以看到久违的雪覆大地的情景了。回到小屋,放了一首很古典的曲子《山水一般闲》,然后躺在床上捧起新来的一本杂志随意地翻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竟沉沉地陷入了梦乡——梦中尽是纷纷扬扬的雪花,一些经年的往事以这雪花为背景,在不断地重复、交错着,又不断地翻新出新的情节和人物来。梦,永远没有止境。
清晨醒来,窗外阳光明媚,昨夜的雪花早已随了那些虚幻飘渺的梦退出了我的视线——我没有看到预期的雪花,却迎来了一地的阳光。只是,今晨的阳光似乎比往昔更加明媚,更加透明纯粹,一点一点,渗入了人的骨髓和内心的角角落落。
耳畔似有得得的马蹄声响起,渐去渐远,终消失于天边。兀自伫立于记忆中的雪野,用装满无数黑夜的眼睛细数着散落大地的马蹄,如同清数着无数苍茫的黑夜,以及那些遗失已久的思念。
思念是一盏不灭的灯,总能将来时的路径照亮。
想起了那些冻伤的蒹葭,虽然经历了数千次季节的轮回,但它们依然在时间的风里摇摆,虽然浩荡无边,但每一枚脆弱的叶子上都写满了孤独和悲凉。它们的摇摆,只是为了遥远彼岸那个凄迷的身影?
也许,我已经离开得太久,除了当年那依依的柳枝,虽然我努力而又艰难地复原着你的表情,但我依然无法看清你送别时的脸。只有,只有这千里朔风刺面,只有这漫天的雪霰如盐般折磨着我世纪般漫长的伤口。
这撒落一地的,是谁的童年?玫瑰的肢体是这无垠的雪地上惟一的殷红,是这个冬天最动人也最凄怆的疼痛。
其实,我的孤独并没有你们想像的那般硕大无边,其实,我,只是向往着一个简陋的茅屋,一方小小的红泥火炉。然后,在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的夜晚,等待,等待你握箫的小手,轻轻地叩响我的柴门。我愿意在这种时候,在我那老不死的土狗的吠声里,为你抖落满身的寒意和那遥远的疲惫。可是,亲爱的,我没有做到。至今,我依然,依然只是这茫茫雪原上的一只候鸟,我没来得及飞走,只为了能够再多看你一眼!每一个月过中天的夜晚,我身披了比月光还要漫长的寒冷,扑腾着沉重的翅膀,寒枝拣尽,却迟迟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其实,我本不该呆在这里。而我孤苦凄寒的啼鸣,并不能驱散你眼里的绝望,也注定温暖不了你远在他乡的梦。
很想,很想在雪地上,牵着你的手,去追寻一曲失落已久的缠绵,然而,我手中握着的,只有那一丝刺骨的寒冷。就如我手中的雪花——在握住与展开的瞬间,你已化身为一滴清泪,盈盈地盛满了伤悲。
是啊,你只是一枚雪花,或者,是在水一方的背影。而我,没有一个屋子和小炉,可以盛放你的寒冷,烘烤你的绝望和悲伤。我也没有一叶扁舟,可以垂钓我的灵魂,追寻你的踪影。我只能看着你远去,看着你将整个冬天都绝望成一行无奈的马蹄。
然而,箫声响起,是你的衣袂在大雪中舞动,你向我走来。
可我真的,真的不能给你什么。亲爱的,当你重新走近我的时候,我更愿意做的,就是转过脸去。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表情,看见我长泪横飞的脸。我想化作一枚雪花,逃离这个世界。
也许,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一场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