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树
她来了,来了!
我立在高岗上眺望,面前梯田状的桃园挤满了桃花,一团团、一层层、一片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似锦如云。她头上罩着粉红色的纱巾,满面春风地推着自行车,顺着紧贴高岗的公路走来。
在接亲和送亲人群的簇拥下,她犹如一片桃花瓣儿,朝我徐徐飘来。
民间历来对娶亲特别重视。连小孩子都知晓,新娘子该坐花轿的。眼下,时兴坐212吉普车。有人也撺掇她:“一辈子就那么一回,让他家出小车接你!”我看到同学、朋友结婚,或者街坊四邻有办喜事的,一个赛一个的比排场,心里也挺痒痒,就跟她商量:“用小车接你吧!”她收敛了笑容,盯着我说:“钱,没处扔啦?既然咱俩真心好一辈子,我骑自行车,又怕什么?”
新婚之夜。
她把嘴凑到我耳畔,“咱俩应当留个结婚纪念。”
“对,应当补张结婚照。”
她用牙轻轻咬了下我的耳垂儿,“傻瓜,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侧过身,不解地眨着眼睛:“那,那是什么呀?”
“你不是最喜欢绿色吗?现在,正好春植,咱俩就栽一棵树吧!”
小树种在了院里的影壁东侧。是一棵泡桐树苗儿,立在地上活象一根笔竿儿。小树苗刚站稳,她就抢着叠水圈、培土。撂下铁锨,她又从我手里夺过水桶,给小泡桐浇水。
转眼夏天到了。只要不是阴雨天,她下班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房檐底下拿起水桶,给小树浇水。
又一个春天来了。小树苗居然挂出了三朵大得象喇叭一样的粉花!她挺着隆起的腹部,仰着脑袋甜甜地笑。人说,孩子是爱情的结晶。这株小小的泡桐,不也是我俩的孩子么?
小泡桐一年年长高、长大了。
树冠高出院子的房舍,宛如一把张开的大伞,几乎遮住了半拉院子。后来,我三哥要在家里办喜事,可老院子没闲房,我们就搬出去了。无论是星期天,还是节日,只要我们回家看望父母,都不会忘记给泡桐树浇水。每每回到家,最高兴的要数我们的一双儿女。他俩在树底下尽情地玩耍,有时看螳螂爬树干,蚂蚁打仗;有时躲在树后捉迷藏。淘气的儿子最爱攀树,依在树丫巴上,举竿粘蝉儿……
泡桐树真象个大哥哥,太阳毒的时候,伸出胳膊捧给妹妹、弟弟一片绿荫。花开时节,泡桐树又变成个大姐姐,悄悄抖搂掉身上几朵美丽的花儿,让小姐弟俩顶在头上……
春天是泡桐树最迷人的季节。
我家坐落在村头。老远,人们就能看到团团如华盖的树冠,犹如一堆粉色的云彩。一进村子,就能闻到它散发出的香气。碰上长辈,会不厌其烦地对我说:“这棵树给你家添了风水,你们家要出能人了!”泡桐树添没添风水先放一边,它在我成长过程中的确给过我力量。我从小学六年级起就立志:长大了当一名记者。当我自己在工余时间,含辛茹苦地写出的东西一次次被退回时,我真想弃笔了。爱人却对我说:“你应当象咱俩种下的那棵泡桐树——有苗不愁长。到时候,会开花的。”于是,我又鼓起了理想的风帆。
我在工厂是三班倒作业。每逢上中班,下夜里12点,我怕影响妻子儿女睡觉,就回到老家,又怕打扰了父母休息,就钻进泡桐树下的厨房,爬格子……
终于,我在泡桐树下写出的一篇篇文章变成了铅字;终于,我成为了村里,头一名以写文章为职业的新闻记者。
去年年底,五哥来我这儿跟我商量,“家里准备开春翻盖房,想扩大一下房基,那棵泡桐树碍事,得砍了。”
新房盖起来了。
泡桐树躺下了。
被挖掉的老根处,一半被房基占了,还剩的半拉地方,铺上了一层整整齐齐的红砖。
一股怅然失魂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
夏天到了,雨水格外勤。星期日,我们回家看望母亲。两个孩子跑在前头,抢先进了街门。忽然,听到他俩在院子里叫喊:“爸爸、妈妈!又长出来了!”
“什么又长出来?”
我和爱人跨进院子,就见新房前被砍掉的泡桐树附近居然生出了两株一米多高的小泡桐来!这两株鞭杆子粗细的小树硬把那瓷实的铺地砖顶到了一旁!我惊呆了,望一眼爱人,她也张着嘴,一幅惊讶状。
两棵小泡桐相距一米来远,一样高矮,叶片都象葱心一般嫩绿,而且,大得出奇,象一柄柄蒲扇,又似片片的荷叶。
不知怎的,我的眼睛一阵泛酸。再瞥一眼爱人,她的眼圈红了。
我们的两个孩子却高兴极了,围着两株小泡桐,转着、跑着,拍手叫着:“长出来了!又长出来了!”

1986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