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房后,有一棵歪脖子树。乍眼一看,就像一道虹,紧贴我家的墙根生出,在天空来回地画了几道弯后,僵在了半空。打远望去,他弓着身,树脑袋使劲地探向大地,仿佛再给养育他的母亲鞠躬呢!因此,别人叫它“歪脖树”。
歪脖树属自生。它出生的时候,它的身边已长满了一圈大树。在一棵尺八粗的榆树根下,厚硬的土地被深埋的树根吸干了水份,烈出道道鱼尾纹,没有任何杂草。可就在这个连草都不长的地方,一棵嫩绿的榆树苗却破天荒似的钻出来,孤零零的,很幼小,也很孱弱。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就像一棵蒿子。
意外发现这棵小树,是那年夏天。母亲领我下地回来,因为天气很热,一路走来,尽管母亲不停地用衣襟扇着风,可火热的太阳还是烤得母亲脸上的汗水蚯蚓泛蛋似的直滚。我见了,很心疼,就边走边蹦蹦跳跳地拾些树枝和蒿子,想拧个草帽给母亲戴在头上。我想,那样,母亲一定会凉快多了!直至到了家房后,那个草帽却还缺一棵锁边的蒿子。一抬头,却见那棵大榆树下长着一棵“蒿子”。我欣喜过望地跑过去,刚伸手要拔,却听母亲身后呜呶一声:别薅呀,那是一棵小树!我一激灵,赶忙住手,打量起那棵“树”来。一根纳鞋底麻绳粗细的枝干上,稀稀零零的长着几片叶子,而且黄黄的,一副严重缺水的样子。怎么看,都像蒿子。这不明明就是一棵蒿子吗,怎成了树呢?我疑惑地蹲下身,用手一扒拉,细细看去,它的叶子却和身边的大榆树一样椭圆,只是没有那样翠绿。还真是一棵小榆树哩!看着它,我悻悻地跑向另一株蒿子。就这样,那棵小树,免去了被我当做“蒿子”的不幸,幸运地活下来。
之后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它,也没有人在意它,更没有人领会它,在密密树影子下,它个顾个地生长着。直到后来,它长到了足有手指头那样粗细,才被父亲发现。你看看,别的树都往高长,它却往斜长,还弯弯八鼓的,这样的树,即便长大了,也不是个成材的绺子,干脆砍了算了。父亲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手里的镐头却扬起了老高。母亲见了,急忙手一挥,挡住了,说那地方闲着也是闲着,长棵树总比空着强吧!父亲拄着镐头对着那棵斜长的小树寻思了半晌儿,觉得母亲的话在礼,就叨咕着树大自直呀,又忙起了活计,再也没有正眼理它。
一年年,那棵小树就那样里倒外斜地长着。春来啦,那些高树们准时返青泛绿长叶,透出盎然生机。而那棵斜长的小树也不甘落后。尽管它也在努力地吸取着阳光和水份,可它的春天,看上去仿佛总是要比那些身边的大树们迟几天。那些大树们,叶蕾都红涨了,它却刚刚努嘴;那些大树们叶子都油绿了,它却才羞答答地露出个锥锥。即便如此,那棵斜长的小树见了,也不着急,好像更不知埋怨,只是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迎接着春天。
春天,是万物萌发的季节。春来了,不单树们兴奋,可劲地晃着身子长,鸟儿们也是叽叽喳喳。可这些鸟儿,却偏捡那些高枝飞起飞落,嬉戏不止。而对那棵斜长的小树,鸟儿们好像也嫌弃它低,不肯光顾。因此,高大的树上,鸟儿的歌声已是沸反盈天了,而那棵斜长的小树,却寂静得没有一丝歌声。傻乎乎的小树听了,也不知道羡慕与嫉妒。
夏天里,大树们满地阴凉。而那棵斜长的小树却阴凉稀少得很。因此,休闲的人们,看大树下挤满了人,宁可坐在墙根,也不愿走进它的怀抱。小树孤零零地被冷落着,没有人甘愿陪伴。冬来了,别的树还没落叶,而那棵斜长的小树,因为身子弱,不胜寒,叶却先落了,一年又一年。而不同的是,其他的树,越长越高,也越长越粗越直,而那棵小树,长着长着,不但离了群,把头伸向了漫地,而且还越长越歪,越长越难看。小树,已有胳膊那样粗了。父亲见了,看它老是朝人家地里长,总觉得这样任其发展下去,不是个曲子,就找来一个绳子,叨咕着宁在人下为人,绝不在树下做树呀,把小树缀在了那棵大树上,意在让它往高处长。可那棵斜长的小树,似乎很倔,根本不领父亲的情。没几天的时间,就把那粗粗的绳子挣断了,又以自己的性子去长了。后来,越长越粗,也越长越歪。地的主人见了,找上门来,说那棵歪脖树遮了她家的地,耽搁了庄稼。母亲赶紧赔礼,说找个机会砍了。就在父亲借来锯,想要锯倒那棵小歪脖树时,却见几个人拿着长长的绳子在丈地。父亲有一搭无一搭地问,这是干啥?那些人说,建砖厂,这里成了晒坯场。父亲一听,心里的算盘噼啪一打,这棵树就用不着砍了!就这样,歪脖树又躲过了一劫。树越长越大,越长越歪,人们就渐渐叫起它歪脖树来。
闲暇之时,我总爱站在歪脖树下去想这棵歪脖树,他为什么长得这样歪呢?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有了答案。它之所以那样,主要因为是它头上的天空已被前辈们占满了。他也想往高处长,可高处却没有容他的空间,外加它头嫩,力量小,挤不动长辈,拱不出缝隙,所以,为了生存只好斜够着阳光长了。这样,它就长歪了,长成现在的模样。
那年,见我家屋后的一圈树成了材,就有人上门来买。父亲见给的价码可以,就树倒耙子搂地讲给了人家。一圈树都放倒了,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树。买主见日已西斜,打量几眼那棵依然站着的歪脖子树后,说这树歪了八鼓的,盖房用不上,劈柴也费劲,就让他长着吧,钱照付!歪脖树听了,满身兴奋地摇晃起来。
一圈树没了,只剩下了一棵歪脖树。不知咋的,那歪脖树却发疯似的长起来。没几年的时间,不但高了,也粗了,可歪劲却没改。父亲说它那是就成了。这时的歪脖子树,已有合抱之粗了。春天一树榆钱,满枝绿叶。赶上高个子人打此路过,一蹦高就可把它满枝的榆钱儿一把捋下来,大口大口地去嚼。甘甜的榆钱,让他一边打量着歪脖树,一边惊讶地夸赞:真看不出来,这歪脖子树结出的榆钱,竟然会这么好吃!
因为没有遮挡,夏天,太阳一出,歪脖树就绿荫遍地了。上午朝西,下午朝东,总是满天儿的绿荫。大热天,身边没有别的树荫,人们只好主动来到歪脖树下乘凉了。女人们纳着鞋底,扯着张家长,李家短,叽叽嘎嘎。即便雨天,歪脖树下,也是热闹非凡。不论是路过的,还是砖厂干活的,见雨突然来了,人们便匆忙跑到树下,不用掌伞,歪脖树硕大的树头,保准让雨无法淋湿你的衣服。就连砖厂那些架坯的女工也专拣歪脖树下那架坯子码。问其根由,她们却说别看树歪,可荫凉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