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结局)
中考之事如一片云,飘进心里,还没来得及投下影子,就一拂而过,远去淡却。
十五岁的我,开始正视家里的事情,为试图改变面貌成天想着各种歪主意,列入当务之急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电。因为当时电视里正播放连续剧《再向虎山行》,是武打片,一次二集,太精彩了。我们姐弟几个每天晚上要走七八里路,赶到附近村子的村民家里去看,而且还不觉得累,来去的路上兴奋异常,当然,此事是姐姐挑头。又不是看电影,姐弟几个挤到人家家里,尽管别人没说什么,可我总觉得不是个事,似乎有些伤颜面。所以白天就琢磨电的事:从最近的村子接电过来,要多少根电线杆?要多少电线?又爬山越岭实地勘察测算,折腾了几天,有了个初步的结果,父亲将所得结果向懂行的人一打听,费用根本不是我家所能承受得了。我一下子心灰意冷,如坠冰窖,唉叹这没电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哥哥开始外出闯荡,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甚至十几二十天不落屋。
闲来无事又郁郁寡欢的我,就在家附近晃荡,无意中发现水渠里有大鱼!火速从家里取来渔具,并招呼弟弟们一起前追后堵。渠里的水很清澈,杂草也少,在它们疲惫不堪又无处藏身时,捕捞上来,成为饭桌上的一顿美味。那些鱼是从水库的泄洪渠跑出来的,从此,就被我惦记上了,我成天苦思冥想,想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捕鱼法子。在父亲的提示和帮助下,我们用小竹子编了一个竹排,放在水坝子下面,水从竹排上哗啦啦筛过,鱼却下不去又翻不上来,只得老老实实留在竹排上,让我们可以坐享其成。从此,家里几乎每天都有新鲜的鱼吃,我却闷闷不乐,常常一个人坐在水坝子旁,望着哗啦啦流淌的水出神。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顿悟!利用水流的冲力,将势能转化成动能!再将动能转化成电能!有一个发电机就行!我几乎欢呼雀跃!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父亲,父亲也认为可行。在紧锣密鼓的筹划中,我和父亲不断收集适合山村的小型发电机的信息,写出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在一大堆回信的样品图和说明书中,反复筛选斟酌,终于敲定。于是,回信,再确定,汇款,等货,提货。整个过程,伴随着等待中的煎熬,期盼中的难眠,紧张中的兴奋和货到后的喜悦。安装时,才真正发现父亲头脑灵活,满脑智慧。父亲竟然想到利用一个旧的打谷机的滚轮,在上安装叶片,用来承载水的冲力,带动滚轮转动,再在轴上加一个转盘,通过皮带将动力传送到发电机上!第一个通电的晚上,全家人比过年还兴奋,父母的眼里都噙着泪花。
任谁也想不到,单家独户的山洼里竟然自己发了电!消息一时传遍了四邻八村,引来许多好奇之人来前来观看。父母自然心里高兴,我们兄弟几个却紧张得要命,每次都紧跟在他们后面,生怕他们一不小心弄坏了。
日子渐趋平静,“双抢”季节来临。父亲把打谷机整修一番,在齿轮上抹上机油,将镰刀刃磨得锃亮锃亮的,将箩筐、谷筛、簸箕等一应用具准备就绪。开镰的第一天,全家人肩扛手提的搬到田头。父亲一脸幸福而深情地注视一番丰收在望的水稻,用手抚摸一番金黄的水稻穗,然后才下到田里,双手有力地摆动,镰刀在稻根处有韵律地飞舞,“嚓啦”“嚓啦”,一大把一大把的水稻躺倒了,尽情舒展着它们的腰身。妈妈姐姐紧随其后,不断向稻浪中挺进。那挥舞的镰刀,左右有节奏摆动的身体,连贯流畅,轻松自如,仿佛艺人在自由地玩着杂耍,身后留下的是一溜齐整的稻茬。
七月的天气,硕大的太阳像一张巨大的铁弓,不停地向大地发射着灼热之箭,齐刷刷地射在身上。不大会儿,大颗大颗的汗珠在头上、身上滚动,父母和姐姐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我和弟弟们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割割停停,还不时地用胳膊擦汗,这时才明白“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点不假。
稻子全部倾倒在田里的时候,大家把搁在田边的打谷桶拖下田。父母一只脚踩在谷桶的踏板上,一只脚踏动谷桶,谷桶轰鸣起来。我们迅速将一把割好的稻子送上,又折回去抱起另一把。父母的双手握着稻把来回摆动,饱满的谷子纷纷脱落,欢蹦乱跳地归伏桶里。父母打谷子,我们则来回跑动着,整个过程大家配合默契,流畅有序。机灵的麻雀像飞机一般俯冲下来,落在稻秆上晃着小脑袋望着水稻的主人。小弟比较调皮,尖叫一声,麻雀四散而飞,望着天空中乌云般飘去的麻雀,全家人都无声地笑了。
随着父母手中的稻把不停地举起来,落下去,身上的衣服也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道白白的盐渍清晰地印在后背的衣服上。谷桶一满,父母要腾出一人出谷子,我就与姐姐争替换,因为我对踏谷桶有些羡慕,可以说是觊觎已久,总认为站在上面轻松而惬意,很有一种大将风度,不必在田里来回奔跑地送稻子。争到后暗自得意,有点喜形于色,惹得大弟弟也蠢蠢欲动。我起先还一股子劲,踏得滚桶轰轰响,谁知几番下来,脚就象灌了铅,身上的力气象被抽干了,才知道这活有多重,才明白姐姐的好意,才明白父母在默不作声中有多累……
咬紧牙关再支撑了一会儿,只得让姐姐来替换我。我累得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然后干脆躺下。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毫无遮挡地直晒,风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舒服。此时此刻,才真正深深体会到劳动后休息的爽快!才明白平时在学校一到太阳底下就用书本作遮挡物的样子简直是娇气可笑!才明白有时躺在烈日下休息也是一种享受!
一上午的劳作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收工时,还得把田里一担担、一包包沉重的稻谷挑着扛着送回家,运一趟已经双腿发软,还得反复扛运。大弟弟的力气明显没有我大,却从不偷奸耍滑,一直默默地跟随着,一趟也没少。实在累了也不喊,只是躬着被谷包压弯的腰,不停地用袖子擦汗,一直坚持到家,看得我心里堵得慌。心想,二十五亩地的抢收和抢栽才刚刚开始呀……
随着“双抢”的推进,父亲要去犁田,母亲因翻晒谷子等事常常脱不开身,踏滚桶的事渐渐落到姐姐、我和大弟弟的身上。也是在这一年,我开始学习犁耙,开始会因农活与父母争吵……在干了一个多月农活被晒得黑黝黝的时候,终于收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从此结束了少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