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今早没吃早饭,只喝了一盒奶,那点营养估计早让我训一个调皮学生给消耗没了。孔子说,学而不厌,悔人不倦,劳而不饿,何有于我哉!
孔子是圣人,圣人也有圣人的谦逊。但我想他当时应该是吃饱了的,而且面前的学生应该是颜回,而不是子路。不然,饿着肚子,应该不会那么好心情。
左边是个“饣”旁,是饭的意思吧,右边是个“我”,自是我想吃饭的意思了,右边为什么不是一个“他”或者一个“你”呢,大概是饿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体味,跟别人是没什么干系的。吃饭,都是往自己肚子里吃,樊哙大嚼生彘肩,狼吞虎咽英难相,黛玉说,我再吃根豆芽就撑着了,都是吃进自己肚子里去,若不吃,挨饿的定是自己的肚子,看别人吃得再多,也顶不了自己的饥。
这么一想,真是佩服造字的仓颉,想来他对饿的理解一定是很深的,绝不是灵感一动,就想出一个饿字来,而他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用一个字,就写出了天下苍生一个共同的最简单也最复杂,最原始也最未来,最外在也最内质的欲望。
饿。
芸芸众生里,只有饥饿的感觉才会让你懂得,我们每一个,都是为衣食活着。仁义道德与圣人之言,我们只有在吃饱了的时候才愿意谈论,我们也只有在吃饱饭之后才能变得高尚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饿的感觉,禽兽人都有,只不过,人的饥饿感比是动物们更灾难深重些,我们是见什么吃什么,要吃土里生的,草里蹦的,还要吃水里游的,天上飞的,玉盘珍馐,海味山珍,国家保护的敢吃,特别是中国人哪,好象是穷饿得狠,凡想到见到的,都拿来锅里煮啊蒸啊炒啊煎啊,翻尽花样,美其名曰“吃的艺术”。
感觉饥饿的器官,不仅是人的胃,饿着的还有人的眼,秀色可餐是最形象的比喻了。天的蓝,水的碧,山的青,月的白,花的红,入眼去无不感觉受用,那感觉叫赏心悦目。办公室对面是个美女,不时抬头看一眼,工作的烦恼便会不觉里散尽,好象那美色是能量,是饭,看一眼便是吃一口,再看一眼便是又吃一口,吃得饱了,便凭平空里多出些动力,工作起来干劲十足。记得有位诗人曾说,我看青山,青山也在看我。那美女肯定比青山有更敏锐的感知吧?应该也是相互欣赏才是。领导们也深谙此道,有意把男女安排一起,果然,男人们不再抽烟了,女人们也不叽叽咕咕说人是非,大家都变得温文尔雅起来,无品位的男人成了绅士,刻薄的女人成了淑女,即使男女之间时而开句玩笑,也是有些雅趣的。至于孔老夫子所谓巧言令色鲜矣仁,也没人去管他的了。
可是后来,办公室的美女走了,来了个恐龙,吃惯了美食的眼睛便饿起来。一饿就是半年,以后,我的一位同事一看见美女,便眼睛贼亮贼亮,都是饿出来的病,好不可怜。
饿着的,还有人的耳朵,耳朵这东西,更是专拣好的听。白居易当年被贬为江州司马,便把耳朵给饿起来了。说什么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偶有牧童吹短笛,噼啦噼啦木法听。这也难怪他,听惯了江南丝竹的他到了浔阳,耳朵不饿得发慌才怪,所以一遇见一个年老色衰的旧歌女,耳听得一支琵琶曲,便如闻仙乐耳暂明,弄得江州司马青衫湿了。看来当时白居易的耳朵饿得实在是相当的很。
耳朵喜欢听的,不仅是音乐,还有人话。人话说得好听了,纵使是弥天大谎,连听上三遍,也就半信半疑了,连听上五遍,就信以为真了;逆耳的,既使是忠言,也是断不肯听的,若再要说时,就非要和你翻脸不行了。古时候有一种官,叫谏官,是专门给皇帝提意见的。你想啊,皇帝的意见是随便提的吗,那是批龙鳞啊,批不好,龙颜大怒,你小命便呜呼哀哉了,所以呢,上朝进谏之前,要备好棺材为是。
美色美声,都是饭,而且是美食,并不是啥坏东西,吃上了,就是有声有色,有滋有味,吃得多了,才有韵,才有味,唐伯虎一定是美色看多了,才成为丹青国手的,至于点秋香,当然是出于他的爱美色之心了;“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想来风流俊赏的小周郎定是听惯了美声,从而精通音律的,要不然,那些个聪明的女孩子,怎会用那么美丽的方式故意弹错宫商角徵,引得周郎一顾呢?
前不久去南京学习,因第一次去南京,很高兴,行前便制定计划,先逛夫子庙,再游秦淮河,以为夫子庙之道德庄严,当然要与秦淮河的风月保持一段距离吧。可是不曾想,夫子庙就在秦淮河边,从江南贡院的肃穆大门里出来,一步就能跨进秦淮河边绮丽的灯影,三步两步就能登上河边停靠的画船。二者相依相偎,竟如此亲密无间。这让我想起我所在的学校,学校对面就是几家饭店,白天生意门可罗雀,可一到夜晚,都一齐挑起红灯,俨然成了红灯区,引得车马喧喧。学校所在这条路叫文昌路,取为文化繁荣昌盛之意,可谁曾想,文昌路竟成文娼路,路西为学校,路东是娼妓,名字如同天赐,实在贴切得很。文娼同路,我是看不惯的,心想学校怎么能和妓院呆一处呢!文化部门怎么也不管一管呢?可如今看来,自古以来,文娼都是同路的。大家面向贡院那边,是心敬而仰之,转过身,向着秦淮河边,是喜而好之。他们向贡院讨要的是功名,向秦淮讨要的是声色,都是饿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矛盾,只是我的思想还不够解放罢了。
想来,古时的文人有福了,他们在饱读了圣贤之书之后,不论是不是功成名就,但都不会让眼睛耳朵饿着。甚至于去贡院应试的考生,一交上卷子,定是呼朋引伴三步并作两步就登上了河边的轻舟,找美女听小曲自在逍遥去了。这一点,在封建社会最封建的时期,与现在相比,竟也是自由的国度了。要是换了当今,不取消你的考试资格才怪。难怪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忆及往事时,就有一声很深的叹息说,那是风流的季节,可惜我们是无福消受的了。再饿,也吃不到了。
写到这里,忽听腹内作响,竟又饿了。原来这个饿字实在是无时无处不在的,你以为你吃饱了,满意了,没事了,谁知它竟是静静地潜伏在你的胃里,眼里,耳朵里,肌肤血液四肢百骸里,一不留神,他就跳出来,乱了你的心神,让你停下打字,把你驱进厨房去寻东西。这次饿的是胃,幸好不是别的。先对付饿,明天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