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风和煦。仿佛一夜间,树冠如伞了。远远望去,那一丛一片的盎然绿意,令人怦然心动。
二十郎当时,每到春来便添惆怅,为青春的老去而惶惶。如今干脆老去了,反倒麻木了那份感伤。见新绿布满枝头,禁不住思绪飘荡起来,生出些诗的意趣,诗的境界,诗的心情。
步入了星星华发的人生之秋,变得稳健成熟了,而成熟的标志,便是少了热情,多了沉思,少了憧憬,多了回忆。
怀旧是生命历程走过大半之后必生的一种心态。那是于前景无可企盼中的精神反刍。就在这反刍中,想起了临近四十岁的生日。因此常常于夜半欲醒未醒时,猛然间意识到生命正以飞快的速度滑向终点,而事业未竞壮志成灰。一刹那对于衰朽、死亡、无奈,生出从未有过的真切感,真切的似乎可以触摸得到。瞬间凛然炸醒,冷汗星星。之后辗转无眠、浮想联翩且杂乱无章。想起了半圆的“文学梦”;想起了被迫束之高阁的长篇手稿;想起了一些死去的还活着的故人;想起了很多的事要做很长的路要走很大的愿望要实现,而时日窘迫,容不得只想不做却又无法去做。想起了四十岁——这个令人心惊甚至不愿相信不想承认不敢面对的年龄。一股悲凉之气直冲胸口,心就隐隐作痛了。禁不住一遍一遍问自己:“四十年的岁月是如何转眼就走过了的呢?你真的已经四十岁了吗?”
年年生日,总是过去了才记起,而且总也记不清,这阴历的三月十六,究竟“春”到了什么程度。
作为世间一匆匆过客,偶然的出生,偶然的结识过一些人,做过一些好事和坏事,恨过被恨过,爱过被爱过,伤害过别人也被伤害过。太多的不遂顺不得意中有过小小的成功的喜悦。之后,一切的一切,随风散去不着痕迹。
只剩了现在——正在成为过去的现在。在这十分具体的空间和时间里,非常形而下的问题是:四十岁的生日如何过,到那一天会不会又忘了呢?
四十岁过生日,几乎是一种形式兼意义的奢侈,是自己想哄自己高兴的一个手段而已。如果要过,该过一种情趣,绝不仅仅是切蛋糕吹蜡烛。历尽了人间的风风雨雨恩怨情仇,看够了世态炎凉人眼高低,对于有过出生这个事实,骨子里的抱怨多于感激——说出来简直有点没良心。
青春是留不住的,属于青春的情怀一样留不住。但生活可以一无所有,绝不可以没有趣味。可是心中一向追求和崇尚的情操、情趣、格调、境界,究竟还剩几许呢?
约二三友人,拥一壶酒,吟几句诗,哼哼民歌民曲,轻描淡写地谈谈艺术和人生,寻找一种心灵的默契和智慧的碰撞,洗一洗世俗味儿过重的人间烟火。假如生日能这样过多好。可是能够与你心气相投的朋友在哪里呢?
去咖啡屋静静地听听音乐,呷几口血红的雪玛利,默默地想想心事也好。可是这样的咖啡屋在哪里呢?
去郊外的河畔林中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吃吃野炊,弹弹琴,唱唱歌,也很浪漫。可是,这样的郊外在哪里呢?周遭的环境何以如此逼仄龌龊,万丈红尘中何来如此多的煤屑烟灰和数也数不清的汽车拖拉机。
再么就是去歌舞厅尽情地跳几曲也好,可是何以一夜之间暴出十一亿三千万“歌星”们,令日月无辉,江河失色——群魔乱舞鬼哭狼嚎歇斯底里,煞像世界末日已经来临。蹩脚的乐队和所谓的歌手制造出高分贝噪音,足以败坏你的艺术感觉摧毁你不太健康的神经。在那里也许可以找到庸俗、无聊、肤浅的欢乐,但绝不是四十岁生日的好去处。
有没有哪位朋友偶然想起我,想起我出生的这一天打远方寄我一份小小礼物呢?一纸明信卡,一句祝福的话,那生日也算有了色彩和意义。可是事实上如同我不记得任何一个朋友的生日一样,没有谁会为我记住这一天。
渴望友情,渴望礼物,渴望哪怕只是一个问候的电话,其骨子里是惧怕孤独,惧怕被人遗忘。真有谁送你点什么,说一句令你开心的话,那份喜悦是证明你还活着并且活在别人心中的喜悦,而不在那点东西那么一句话本身。
可是,这一切愿望无论好与坏,多半是一种奢望,一种非分之想。
想不胜想之后,拿起电话,厚颜地告诉远处近处忙着闲着的朋友们,三月十六是我的生日。下面不说了,自然是要为我祝贺祝贺之类的话。而且相信总会有一句是真的不是敷衍客气。电话打完了,觉得悻悻然,多少有些不自在起来。似乎在巧立名目勒索他人。心下明白,忘不了的自是不会忘的,记不住的也是不该记的,无须刻意提醒。又转念自我解嘲道,生活能够给予你想要的固然好,给不了讨一点也无可厚非。过几年也许连讨的情趣也没有了呢。讨不来了,退回家去守一盏孤灯读几页书,闭上眼睛听听音乐,随便弄几个菜,命令孩子和丈夫:“祝妈妈老婆生日快乐!”也很好。思至此,无端的高兴起来,吹一声口哨打一个响榧,浪子似的,惹得属下们莫名其妙地伸脖子瞪眼。
下班的路上,猛然发现大街两边的栅栏里,树树春花不知何时幽然悄放成一片烂漫,令我心旌摇荡一如旧时。想起了“莺飞草长”,“花好月圆”一些词来。南国的风景该是“夹岸桃花蘸水开,”“小舟撑出绿荫来。”闭目思之,如入画中。哇!能够出生在一年里最美的季节,拥有春天里最动人的颜色,拥有一轮天上最圆的明月。是不是已经很好了呢?可是,为什么从来不曾留意过这个“好”呢?整整四十年的光阴,忽略了多少人生的妙境呢?丢掉了才知珍惜,这是屡屡重犯的老错误,而也许,根本就无法改正。
四十岁生日,留一笔感受,作为给自己的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