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
那是一个春夏之交的午后,我照例步行去上班。满头满脑的烦心事不时地向我攻击,折磨得我连头都懒得抬起。我就那样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走着。突然,听得身后有一个沙哑的男人的声音在叫我的小名,我马上原地站住了,寻声看去,只见身后丈许远,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年男子,手推着一辆破旧不堪的人力三轮,半张着嘴正朝我笑,牙齿已经全部掉光。
“这是谁呀?”我一下子愣住了。
但是,我还是马上镇静过来,以最快的速度翻阅脑海中贮存的所有我认识的人的底片。我知道,自己又不是什么名人,人家既然能认出来,并能叫出我的小名,肯定是知道我的底细。然而,任凭我怎样努力,却还是想不出一点眉目。当我快走到他的面前时,他好象是看清了我一脸的疑云,知道我还没有想清楚他的来历,怕我尴尬,就连忙说:“我是你小爷,村西头的。”
噢,我终于想起来了。是的,他就是老家村西头的我的小爷,据实算来,顶多也不过六十岁;从他那惯有的动作和面部的轮廓上,还依稀可辨。他不是我的亲爷爷,只是在同族的爷爷辈里,他的年纪最小,我们同辈的都管他叫小爷。别看他现在已沦落到这步田地,可是在当年,他的父亲做着村里的“保管员”,在我们那个近五百人的村子里,他可是唯一一个称得上纨绔子弟的。
那时候,联产承包还远没有实行,大多数人家也都和我家一样,时常为填饱肚子而费尽周折;而小爷家的生活已经相当地殷实了,他不但每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而且隔三岔五还能吃上一顿肉或者饺子。这在现在看来是多么地稀松平常,而在当时,却是绝大多数家庭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即是如此,我的这位小爷还时常为饭菜和他的父母怄气。他在吃饺子的时候,总是嫌饺子皮做得太厚,每每只把饺子馅吃掉,而把饺子皮扔的到处都是。这些虽然只是奶奶的描述,不是我的亲见,但是,我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奶奶每说到此,总会重复她那句永不变更的老话:
“什么时候日子过得跟你小爷家那样,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由于家庭条件好,上门为小爷提亲的络绎不绝;但是,所有这些姑娘中,他没有一个感到满意的,每每总要寻一个近乎牵强的所谓理由,远远地将人家打发了才罢。他总是这样不停地选择着,同时又在不停地排除着,就这样,直到他的父母全部去世,他也没有寻到一个中意的老婆。后来,家境竟一天天地败落下去,终至于无人问津,到头来反倒落了个单身……
昔日养尊处优的生活养成了他好逸恶劳的个性。在家乡无法立身之后,他曾辗转到过很多地方,建筑工地、矿山、食堂都曾经闪过他来去匆匆的身影,以至于最后流落到一个小寺庙里做起了沙弥。然而,这样的生活也没有坚持多久,最终还是被众沙弥给轰了出来。万般无奈之际,不得不再度轮回到“自食其力”的生活轨道上——推起了人力三轮。
奶奶在世时时常讲他的故事给我听。从她那充满惋惜的语气中,我似乎读懂了人世的某些沧桑。那时,小爷的日子还算能过得去,只是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辉煌;而现在,他已经近乎一个乞丐了。奶奶若是健在,不知又该发出怎样的感叹……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前不久看到的一个与动物有关的节目。长颈鹿母亲为了让孩子早日学会独立生存的本领,总是在小长颈鹿不到一周岁的时候,就“残忍地”把它从自己的身边赶走,让它到严酷的现实中去锻炼自己……我想,小爷的父母如果当时也曾看到过这个节目,小爷的今天也断不至于如此凄惨!
我在年幼时候,看到富家子弟的舒适生活,也曾狂热地羡慕过,并屡屡怨恨自己的命运多舛,不曾生在一个有钱的人家,甚至也曾迁怒于我的父母。但是现在,我全然没有了这样的想法——相反,我非常感谢我的父母,他们生下了我,养育了我,我不聋、不哑、不瘸、不拐,智力发育也算勉强正常,更重要的是,我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勤俭和不向命运低头的品质——这是他们给予我的最大的人生本钱。
巴老在《爱尔克的灯光》中说:“财富并不能长宜子孙,倘使不给他们一个生活的技能,不给他们指示一条生活道路。”
这话说得真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