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是干燥而寒冷的。生长在城里的、郊外的树木没有得到几多滋养的雪来浸润干渴的躯干,却被无数肆虐的风抽打着赤裸的枝条。人们龟缩在被水泥包裹着的暖意融融的被称为“屋子”的方格子里,透过玻璃的被称为“窗”的方孔向外面张望,任凭怒吼的风狂躁地敲打着门窗,宁死也不肯放它进来。
北京的四季又是分明的。即便在东方广场,这个一年四季都舒适如春的休闲购物的场所,春的讯息也会被明确无误地广而告知。当亮丽的橱窗换上春的服饰,当穿行的人流由稀疏变得稠密,当行人的脚步由闲庭信步变得步履匆匆,那就是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被关锁一冬的激情撞击着心怀的人们,抵挡不住这激情的冲撞,急慌慌地把激情化作淙淙流水浇灌那些干渴了一季的树木。于是,生长在城里的树木,得了这人们的恩宠,便将春的美丽奉献了出来。中南海的红墙衬托起一片洁白的玉兰;植物园里的桃花映日别样地红艳;玉渊潭的樱树摇曳着枝条,飞扬的樱花在风中起舞;二环路边一丛丛黄灿灿的迎春婀娜多姿;城里的花在争芳斗艳呢!
一日,我追踪着春的脚步,从城里踱到了山间。春的足迹在这里竟有些模糊不清了。树的枝条竟还干瘪着,黄土地上竟没有一丝绿的痕迹,怕是春在山里还睡眼惺忪着呢。我轻叩山门:“春在哪里?”山人回首遥指:“在山里。”我沿着山路走去,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些突兀的怪石,赤裸的树干,干柴黄草。我快要灰心了:“怎的就没有春的影子呢?”折过几道弯,打算放弃寻找春了,却眼前忽地一亮,瞧,路的转弯处分明闪出春的影子,一株山桃枝枝条条顶着数不清的粉红色的骨朵,欲开未开,含羞搭臊。我紧走几步,要把春藏在这里的讯息牢记,可还没来得及端起相机,就望见山凹里片片粉红,山腰上簇簇雪白。那花开得静悄悄的,没有哪一片特别地扎眼,没有哪一簇特别地招人,更没有哪一株鸡群鹤立,哪一朵孤芳自赏。山花是一个群体,在蔚蓝色的天空勾勒出的山形中,太阳的光芒洒在花海的浪尖上,悬崖峭壁托起花的波涛,那些人工种植的伟岸青松绅士般挽着秀丽可人的山桃、山杏在群峰之间漫步,山野间的花以众花之美装点着山峦叠嶂。
山桃花红,山杏花白,比起城里的桃花杏花来,它们显得那么瘦小单薄。城里的花是幸运的。人们给它们足够的水喝,给它们足够的养分,杀死它们身上的虫害,医治它们的疾病,它们得着人们的宠爱,那花姿丰腴富贵优雅。山里的花是坚强的。它们吮吸着有限的雨水雪汁,它们抵挡着风的抽打日的狂晒,饥渴无人问津,瘘疾无人关怀,无论经历怎样的酷暑寒冬,它们却从不辜负春的期望。每当春天来临,它们都及时奉献出春的美丽。它们的花姿清丽单纯谦卑。它们的美丽是毫无造作的,是轰轰烈烈的,是没有保留的,是不自我炫耀的。面对烂漫山花,我躬身自省,自叹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