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斯拉夫女人道别
这是我一个朋友早年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当年我就信手记下来。在此仍以他的第一人称“我”来讲吧,因为我觉得这个小故事朴实的那么有味道。
1973年春上,我在外省做工时不慎伤了左脚,回京养伤。病中日子十分寥寂,幸而家中有一个六十贝司的手风琴,每日茶余饭后,除了翻翻书报,便是以琴相伴,消遣时光。
一天黄昏,晚风习习,窗纱轻蠕,一剪桃花探进窗内,夕阳在壁上投出巨大的阴影……我的兴致不禁勃起,信手拉起了“小白桦树”,接着就是“满州里的山岗上”……我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突然,一人破门而入,起初我以为是楼上的琴友小军,待我定睛细看:是一位少妇?我们虽是邻居,可我一直在外地流落与这里的邻居们多素不相识。这不邀自来的女人到满不在乎地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
开始,我以为她精神不正常,后来见她目正言清,心方释然。听她讲:早就恋慕我的琴声,经常在我家窗下偷听。她一直想见拉琴的人,可总闻其声不见其人。今天她实在耐不住性子,索性闯了进来。她要我原谅她的唐突无礼,然后舒身展背坐稳后要我重弹。可我怎么好轻举妄动,谁知道她是哪门子音乐鉴赏者?弄不好再丢了自己的面子。
我再三推脱,可盛情难却,那好吧……我便挑了自己最熟悉的一支曲子“黑龙江的波涛”,它是俄罗斯名曲,旋律悠扬委婉,节奏清爽明丽,极为抒情。她低着头,边织毛线,边洗耳静听;一会儿她抬起头凝神静气,一会儿她用鼻音合着旋律轻轻地哼着,一会儿渐渐地转入喉音合着琴声轻轻地唱起……她的嗓音很美!我在“宣传队”当伴奏,听过不少女声,但是这么浑厚的嗓音,这么动情的歌喉,我还是第一次领略。我陶醉了……忽然我发现她眼中有泪,琴声便戛然而止。
我问她因何而悲?她这才道出真情。
她叫柳勃士卡,是个俄罗斯人和中国人的混血儿。柳芭的父亲是中国人,早年在东北抗日将领马占山部从事我党的底下工作;1931年马部被日军击溃,他便流亡到苏联。老头在那边和一个俄罗斯姑娘结婚生息。五十年代末,中苏关系恶化,老头便携女儿归国。柳芭的母亲不愿离开祖居之地,故土难离吧,从此造成了她们母女永别的悲剧。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说呢,她讲话为何洋腔甚重。她原来是因闻乡音而落泪。
柳芭的身世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喜欢俄罗斯文学、音乐和绘画。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涅克拉索夫的《12月党人》、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列宾的《伏尔加河畔的纤夫》都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并对我人生产生了很大影响。
当我问到柳芭这些俄罗斯历史上的人物时,她竟一概不知!真让我扫兴。为此她也感到难为情。可是当我问到她的出生地时,她的兴致来了。她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伏尔加河畔自己家乡夏日迷人的景色和那边的风物人情。在那边,每天傍晚,村镇上的年轻男女结伴来到小广场,点堆篝火,在巴扬奏出轻快欢乐的舞曲中双双对对翩翩起舞,有时侯通宵达旦。这时我想起了我国的年轻男女,彼此授受不亲,鸡犬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唉!
柳芭还说:“像您这样的小伙子,手风琴拉得这样好,要是在那边一定会有许多漂亮的姑娘追求您。”
我听罢一笑了之。我毕竟是个安分守己的中国青年。何况眼下的国情……本人那敢有何非份之想。
她接着说:中国妇女比俄国妇女幸福。因为中国的男人不喝酒,不像俄国男人酗酒成性。每次喝得酩酊大醉,一回到家里,俄国的吴妈们就倒霉了。他们脾气粗暴,不像中国男人的脾气这样随和。
我心说中国的爷们都是让中国的吴妈们挤兑成这样,万幸的是她们好银子不好杯中之物,否则大老爷们的处境更叫人惨不忍睹。
我问:“柳芭,你说中国人好?还是俄国人好?”
我当时想到了在我国边境陈兵百万、虎视耽耽的俄国大兵。
她说:“俄国人表面上看待人十分热情,实际上他们的心是冷的。中国人呢?像个暖水瓶,外面冷里面热。”
“你哪?”我问。
“我?”她笑了,说“我外面热,里面也热。”
柳芭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她经常帮我拿奶、取信、送报纸,有时还给我买些青菜之类的。
在我的脚伤刚好一点,便架着双拐到户外去活动活动,晒晒太阳。我们住在海淀区的一个学院里,当时正置“文革”后期学院停学,这里人烟稀少,人迹撼至,风景极为秀丽,是个养病的好地方。我总在楼前绿荫掩映的小径蹒跚徘徊。柳芭便尾随在我身后“慢一点,您慢一点!”“当心!当心!”
有一次,我丢掉双拐,想试着走走;结果没走几步就跌倒了。
柳芭赶紧搀起我,一边拍打着我衣服上的土,一边问:“您,摔痛了吗?”
我从内心里十分地感激她。
一天,柳芭邀请我到她家去做客。她没有中国闺秀的那种洁僻,室内十分凌乱,一张红木雕饰的大床,一头垒着几个巨大的枕头,在一侧的书柜中码着不少像天书一样洋字码的书。我不敢问津。她端来一杯自己调制的“戈哇斯”,这种饮料我还是第一次尝,实在受不了那口感、那气味。
“好喝吗?”她冲我笑着说。
我抿着嘴点点头。我眼瞧着她又倒出一杯那“斯”时,我感到恐惧。
柳芭坐在我对面的大沙发里,看来她的心情不错。怪了?以前我从未留意她的长相,她异国情调的脸,给我一种新鲜感。柳芭肤色白皙、体态丰腴,一头褐发束扎在脑后,像团羊尾;其颈项挺拔,双肩圆润,腰细臀硕;她的整个形体自上而下,轮廓线条起伏有致,几点连贯组合均匀,像一架小提琴。我楞住了。虽然那是个禁欲的、扼杀美的年代,但美和人对美的欣赏欲望是客观存在。
“柳芭,你结婚了吗?”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因为我始终见她形单影只。
谁知她脸上笑容即刻敛尽。
呦?我感到自己太唐突了,弄得自己很尴尬,赶紧灌汤药似地喝了一口那水。
这时柳芭轻嘘一声,对我这个傻青讲了她那段简单的伤事。
柳芭在鬃部工作,俄文打字员。后来她爱上了部里实习的一位越南留学生。由于年轻的不慎,铸成了柳芭终身的不幸,她怀了孩子。事情败露,组织上不厌其烦地让她交代了“事件”的过程。她怕那越南小伙因“违纪”回国后没好果子吃,把责任全揽在自己的身上。她因“作风问题”受到“团内严重警告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