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已成灰
【楔子】
雕花的薰炉里,沉香袅袅,水烟缭绕。周遭清静的很,晚风吹动瑟瑟秋叶,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睁开睡眼,窗外已然斜阳西下。新来的丫鬟画儿见我醒了,忙上前问道,“皇后娘娘,今夜准备迎接圣驾吗?”
闻言,我竟自嘲般地笑了,他,已有十年没有踏进我这鸣凤殿,如今,又怎会来呢?
我淡淡地对画儿道,“今夜不必,往后都不必准备。”

【一】
十年前。我正值二八年华,他长我六岁。
那时候的大梁刚刚建立,政权不稳,战乱频频。
而我,只是个人微言轻的小宫女,因着聪慧伶俐被李总管选中,派我去御前伺候。

我与他的初见是在除夕夜皇家的晚宴上。他是个闲散王爷,平日里很少在宫中见到他的身影。
除夕晚宴上,他一袭月白华服,斜倚在榻上,眸光邪肆,温香软玉在怀,纵情声色。
我立在夔龙朱柱旁为主子们端茶送水,离他甚远,只是他的倜傥风流不由得惹的我和在场的官宦千金频频侧目。

月半弯。夜深沉。
皇家的宴会自是百般无趣,待轮班的宫人来换我,我便忙不迭地走出大殿到了御花园透气。
此时的御花园是难得的静谧,我不禁开怀,轻声哼唱着儿时喜爱的歌谣,而后竟不由自主地翩翩起舞。
舞毕。
身后传来清脆的鼓掌声,我心下一惊,回头间踩着了裙摆,生生地向后跌了去。
然而,等待我的并不是御花园冰冷的石板,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这小宫女,本王不过是想称赞你的舞姿,何必行此大礼呢?”他调侃道。
我这才抬头,他璨若晨星的眸子就在那一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底,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更加清楚的看到,他生得很好看,如浊世佳公子,翩翩如玉。
见我良久不说话,他又笑道,“莫不是本王的怀抱令你如此留恋,竟久久不愿起来?”
闻言我才惊觉自己仍然窝在他的怀里,脸蓦地一红,急忙挣脱了他,倏地跪了下来。
“奴婢该死,冒犯了王爷。”
见我那泫然若泣的模样,他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扶我起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平生做的最大胆的事便是接下来,我见他眸光黯然,全然不似在大殿时的那般邪魅放荡,便柔声道,“王爷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水月愿意为你分担。”

【二】
春暖花开时。
李总管派我去御花园为各宫娘娘们采撷花蜜,我倒也乐意,这总比闷在宫殿内好很多。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采蜜时,忽然有人从身后环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吐着温软的气息。
我不安地挣扎,轻声道,“王爷,这里是皇宫,若是被人看见……”。
耳垂被他细细地亲吻,他的声音如魔障般在我耳畔响起,“有我在,旁的什么人不会来的。”
闻言我才知道,原来那李总管也是他的人,于是便松了口气,转过身,伸出玉藕般的双臂勾住他的脖颈,巧笑嫣然,“王爷,你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他倒也不急,只是轻啄了一口我的唇,佯怒道,“跟你说了多少回,没有外人时唤我彦华就好。”
彦华是他的字,他让我如此唤他,是他对我的信任,对我的喜欢,抑或是别的什么。
自除夕那晚后,我便成了他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细作,他想要成为天子的心被我一语道破,他说,他是真的喜欢我,因为,我只消片刻便看懂了他的心。可是,彦华,你呢,你是否又真正看懂了我的心?

【三】
记得有那么一次,他让我去偷看御书房里的行军作战图,看完后背默出来。当晚,我正在自己房中默写那份图纸时,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大内侍卫撞开我的房门,将我拉了出去。
当然,他们什么也没有审出来。我在他们开门的前一刻吞下了那份图纸,任凭他们怎样的毒打我都不透露半个字。不过那些个刑法真真的折磨人,我的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拳头紧握压抑着疼痛,指甲嵌入了手心,一股钻心的痛。

没有证据,大内无可奈何,加上他来要人,我就被放了出来。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春日,他打横抱着浑身是伤的我,满眼疼惜地看着我,“傻丫头,他们不过是要你说出我的名字,你为何不说呢?”
温热的液体打在我的脸颊上,不知是他的泪还是天上的雨。
我笑了笑,似乎扯动了伤口,又疼的皱了眉。
他嫌轿子慢,弃了轿,几乎是小跑着把我带回了王府,找来了京城的名医为我疗伤。
我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看着他柔情似水的目光,恍惚觉得自己已经沉沦在这宠溺中了。

【四】
后来我常想,我养伤的那段日子或许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白日里他寸步不离地照看我,就连端茶送药这等下人做的事,他都亲自做。
我素来怕那药的苦涩,见了那浓稠的棕色汤汁不由得偏过头,孩子气般地躲开。他好笑地看着我,自己喝了一口,又扣住我的后脑勺,唇齿相接间,那药似乎也不是那么苦了。
喂完药,我的脸已然红透,羞赧地瞥了一眼一旁的丫鬟,虽然她没有抬头,但她那红红的耳垂告诉我,刚刚她看见了他用嘴喂我喝药。
正当我失神之间,他又往我的嘴里塞了一颗蜜饯,浅笑道,“明日可要乖乖喝药,不然……”,不用说,我也知道他的意思,脸更是羞红。

午后的时光如清泉般涓涓而流,我倚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小说,他一面看折子,一面看我,脸上洋溢着一种溺人的笑。
我忽然玩心大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他经受不住我炽热的目光,才抬眼看我,“你这小妖精,作甚这般看我?”
我禁不住娇笑连连,“彦华,你看,你的折子都拿反了……”。
闻言他面上一窘,的确,刚才心神全在我的身上,他自然没能用心看折子。

晚膳过后,他总是看着我睡熟,为我捏了被角,才吹灭蜡烛,悄声离开我的房间。其实每晚我都很晚才入睡,只是为了让他早点去睡,我才故意闭上眼,装作呼吸平稳,熟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