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梦
他又看到那个女子,在墨黛如歌的深夜,万籁俱寂,不见一人。
街上只有她披散长发穿柔软长裙独自光脚行走。坚硬灰黑的水泥地流淌淡淡冷冷的月光,她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瘦,极浅的一个身影轻轻摇曳,轻盈的步履渐渐飘飞起来。
只是面目模糊,细细的光洁的脚踝苍白且冰凉。她不断在墨色深夜漂移,飞起或者落下,然后在离地一寸高的地面上漂移,长裙蓬松如不断盛开的花朵,有寒冷的香气暗自浮动。
在一家鞋店门前她停下来,光脚踩在一大片白色的月光里。一个瞬间她从一扇冰凉如水的玻璃门缝里轻巧闪身而进,有风一样随意自如的姿态。玻璃橱窗里整齐摆放各种款式、颜色的高跟女鞋。随处可见女子娇俏、艳丽、妖娆的气息。她似乎并不被吸引,始终淡漠安静地朝一个灰暗的角落走去,在那里她默默拿起一双有着极细极高鞋跟的系带女鞋从容地穿上,在地上姿态优雅地转了三圈。然后她苍白的双足渐渐有了血色,淡淡少女皮肤的温暖的浅粉色。那双普通的女鞋也因此光芒四射,异常美丽。
穿上鞋她依然从门缝里一闪而出。
暗的夜海水一样冰凉。这个女子双手轻轻提着裙角越走越快,箭步如飞。她疯狂地奔跑起来,任柔软的长发和长裙被风凌乱吹起,飘飞。跑了那么久,她似乎有些累了,缓缓行云流水样漂移。
眼前是一大片荒芜的草地,她再次停下来,无限忧伤地回头去看这个世界不再存有丝毫留恋。朝着前方大片丛林植物淡定从容走去,飘进那些高大的丛林植物渐渐消失……
三十岁的单身男人许康反复做这样的梦已经好几年。曾经去看医生,不断吃安神补脑的药丸有时甚至需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的很香。
他从不对任何人谈论自己的梦,身边的也只是浮华的人和事记忆并不深刻。有时他怀疑也许自己也是丢掉自己感情那一类人。
梦里的女子从来就是面目模糊,他拼命想记起却总是无能为力。
爱一个人也许有时会是很荒唐的事,她在心里,即使根本就是面目模糊的一个人,并不知跟知底,却爱上,拼命独自反复做一个梦,疯狂追逐。而生命最绚烂的时刻也只在这一瞬间的追逐之中。
(二)再见!许康
下午灿烂的阳光里,许康要离开这座城市。安,一直跟在他背后,她总是隔着他几步之遥的距离认真用心去看他。许康偶尔会回头去看安,然后停下来等她。
安看出许康跟她约会的几个小时里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总是不断问许康:“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吗?”
许康说:“我什么都没有想!”安没有再问下去,她感到许康对自己的爱已经被时间耗空,这是令人沮丧、哀伤的真相。记得从前跟许康在一起他总是满眼柔情蜜意地看着她。而现在许康竟懒的看自己一眼。
她看到许康将他深刻在心。在他身后她清晰看到他身体的轮廓,他是清瘦的男人,有修长的身体和宽阔的肩膀。她喜欢他那两条长腿,有时会想像这个男人奔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总在想如果他奔逃她一定会穿上一双魔鞋天涯海角追逐着他。他是她的,对这个男人她总有孩子一样的固执而强烈的欲望。
她喜欢攀在他身体上伸出手指一下下轻触他温暖的皮肤。偶尔疯狂地亲吻他,她总是容易沉醉在爱他的片刻灰暗且茫然的温柔里。“许康,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很多次她对他这样说,他却一直迟钝、沉默。
她把脸凑到他下巴上的青胡碴上一下一下轻触,然后感到被刺到后轻微的痒痛的感觉,是最像爱情的感觉。对她而言许康是这个世上最可亲的人。她的手指顺着他面孔的轮廓一次次滑过依然停留在他的胡碴上。那些坚硬的小刺触到皮肤,她能感到心脏被刺痛的声音。
许康是漂亮男人,安一直这么认为。
他们第一次见面,安就在一个灰暗的角落突然扯住他的衣角,目光迷离且凄艳,许康迎上她热辣辣的眼神竟有些不安和紧张,他有些不敢看她,瞬间脸红。
他觉得这是个生有一双危险眼睛的女子,四目相视,男人会不禁心神迷乱,灵魂深深沦陷。
良久,她说:“你叫许康。我知道你!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个令女人心动的漂亮男人!告诉我你会不会接受一份轻易的爱情?”
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安!”
他们相视而笑。原来私下里彼此早心照不宣的注意对方很久,也了解对方一些情况。
他们住一层楼,晚上安会站在阳台上看月亮。她有一只周身皮毛雪白的小猫,喜欢长久赖在她怀里,打着呼噜睡懒觉。
有时许康站在落满月色的窗前看见她总是在很晚的时候光脚在楼下绕小区花园拼命奔跑,手里提一双浅紫色的系带高根凉鞋。她是奇怪的女子,很多次在深夜窗口向下望看到她他都十分好奇。
她有许多质地柔软的长裙,白色的棉布吊带长裙,粉色的罩纱手工刺绣越南丝长裙,海兰色印花亚麻布长裙……她一直喜欢光脚穿各色长裙在月光里奔跑。大片盛开的玫瑰、月季、石榴……静静释放着迷人的芬芳。她像花丛里暗夜出没的精灵,不断在花间快乐游走。是夏夜潮湿、温暖的一线寂寞的风景。
有一天,他碰到许安。深夜,她光脚提着鞋上楼,他双手放在裤兜里悠闲下楼。在一个台阶上狭路相逢,她的脸埋在长发里,汗水顺着额头滴落,散发潮湿的洗发水淡淡的香,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月光是一片如水的冰凉、苍白。他撞到她,本能抱住从楼梯摇摆欲跌落的她。
然后,他的脸被重重甩了一巴掌,热辣辣疼。
“流氓!”没等他解释,她已经迅速光脚爬上楼。
楼梯间她的高跟凉鞋还胡乱扔着。他拣起来看到是三六码纤巧女鞋。他抬头看看楼上已是一片沉寂。那一次,他知道她是穿三六码细跟女鞋的女子。那双鞋他一直留着,希望有机会还给她。他还记得她是头发浓密,身体柔软的女子。
其实,他一直觉得她是自己梦中的女子。安,他喜欢叫她的名字,以为能长久相守。但他还是决定离开。
离别的时候,他一直希望安先走,他可以在车窗外看着她离开,但安要求他先走,僵持很久,还是他先离开。从容朝一条街走去,安一直在他背后默默注视他,她希望他能回头然后看到自己,但是没有。许康一直不曾回头看她一眼,她觉得意志坚定的男人有时会令女人伤心。
许康穿过一条马路,走到另一条街又拐了个弯然后刹那间消失,眼前是匆忙而混乱的人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