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河源
竹青
写下这个题目,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泾渭分明,说的是泾河的清澈绝尘。泾河源,泾河的发源地,在那些苦苦追寻“泾何以清,渭何以浊”的人们看来,那将是怎样的一个神秘之所,而那里,也必定有些真正绝尘的神韵。作为泾河的孩子,我热爱养育自己的母亲,也在苦苦追寻那流淌在她温润而纯澈的骨子里的神韵。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神韵呀。
每每这样对水凝神时,我忽然就有一些零零散散但又逐渐清晰的影子,那是一些与清澈无尘毫无干系的影子。但忽又一凝神,竟突然发现,他们竟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清晰,那样的清澈无尘。
他们,或许是我故梦中的泾河源。

乌巴里
我刚刚记事的时候,还不会说一句完整的话,就成天跟在一帮比我稍大一点的孩子后面,腿裆里骑着一根树枝,咿咿呀呀学者他们的样子,骑着自己的“战马”,身后拖着树枝刷起的滚滚黄尘,惬意极了。
往往跑着跑着,我们便会被一阵特别悠扬的歌声所吸引,马上便会有人说,乌巴里,快走,乌巴里又在唱花儿,快去听。
于是,我们的马队迅速掉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驰骋而去。
果然会看见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那个男人站在墙角,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单军装,头上的头发是很长,很整齐地梳向后面,当时的人都叫大背头。他脸上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胡子的颜色有些发黄。脚下是一双前头裂开的黄胶鞋,两个大拇趾露在外面。
在夕阳的照射下,他站在一堵石头墙下,正扯着细长的脖子在唱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几只蚯蚓钻在皮下,随着歌声的起落,一拱一拱的。而他的脸,已经胀得通红通红的。
那个时候的我,少不更事,好奇心非常强,在他张大嘴拼命唱歌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前面的大石头上往他嘴里看。我看见他的嗓子眼里,吊着一个红色的肉铃铃,歌声响时,那肉铃铃便拼命地颤抖。于是他的声音便哗啦啦颤抖起来,大家便拍手叫好,说是绝活。
我站在人群中,学着大人们的样子拍着脏兮兮的手叫好。
人群里有一个人忽然伸手,递过去一个玉米面碗饽子,嘴里说,乌巴里,刚才唱的美极了,给你个馍馍,你再给我唱一个。
那个年月,粮食特别金贵,人们平常很少会将干粮在众人面前晃荡的,因为怕有人会提出分享。洋瓷碗大的一个玉米面碗饽子,在乌巴里面前一晃,人群里便立即一阵唏嘘。好大的碗饽子。
有人便说,乌巴里,快唱,再不唱,我就唱了,多大的馍馍呀,够一天的口粮了。
我也看见了那个大号的碗饽子,黄亮黄亮的。我立即仿佛就闻见了它特有的甜中带酸的香味,脖子里马上就有一只手在抓挠,恨不得自己马上会唱歌。
乌巴里看了那馍馍一眼,并没有立即去接,而是清了清嗓子,向着馍馍的主人说,唱个什么歌。
馍馍的主人就用一种坏坏的眼神看了一眼大家说,就唱一个十三摸。
人群里立即有人说,对呀,这么大的碗饽子,就让他给大家来个过瘾的。
乌巴里向人群里看了看,就将眼光落在了我们几个还在骑着“战马”的人身上。然后抬起头说,这不行,有娃娃们在场,唱不成。
娃娃们懂个*****,你就唱吧。
不行,绝对不行,娃娃们不懂我也不能唱,这是原则问题。
狗屁原则,一个要饭的,还原则呢,都不看你饿成啥松样子了,这么大的玉面碗饽子,什么叫原则,碗饽子就是原则。
唱吧。馍馍的主人说着就又把馍馍向前伸了伸。
乌巴里看了看馍馍,将身体直了直,身材就像是长高了些,说,不行,馍馍是馍馍,原则是原则。
原则个屁,你还以为你是民兵连长呀,瓜松。
乌巴里是民兵连长。有人在人群里发问,那发问的语气好像是在嘲笑,一个要饭的,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外号。
人群里马上就有人说,不知道了吧,告诉你,眼前这个唱花儿的要饭的,当年可是不简单呀,呵,腰里别个盒子炮,那威风劲,你们可是没见过。
真的呀,你不是开玩笑吧,他这个样子,像一个黄瓜架,估计盒子炮把他早压垮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乌巴里当年可是全县最有名的民兵连长,枪法一流不说,就那长相,可是百里挑一呀,追着偷看他的大姑娘呀,把大路都踏起了土尘。
啊——吆,人群里立即发出了各种怪笑。
有人就开始讲起了乌巴里早年的事情。
那是大跃进的年月。那个年月是个火热的年月,火热的环境使得人人都很亢奋,亢奋的人们豪情万丈,坚定地认为共产主义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就会实现。于是,没上过一天学的农民们积极组织起来,在很多地方开始搞起了重工业。他们坚定地认为,只要有革命的万丈热情,所有的石头都可能被炼成钢铁。虽然农民们没上过学,不懂得物理和化学反应,但是他们都知道,钢铁是从石头里炼出来的。
炼钢铁需要大量的石头。于是人们组织年轻精干的精装劳力,迅速组成民兵突击连,在一个叫沙南峡的地方开山炸石,并随机成立石料厂。
精壮劳力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姑娘,小火子们组成开山炸石队,叫做新长征硬骨头采石队,姑娘们组成碎石装运队,叫大跃进铁姑娘碎石班。小伙姑娘都是从全县万中选一挑出来的。一个个不但身体强壮,相貌端庄,还要求阶级成分好,根红苗正,政治过关。可以说,个个都是人梢子。而在这些人梢子里,更有梢子。小伙里的人梢子就叫李跃进,姑娘里的人梢子叫王铁梅。他们原先的名字分别叫乌巴里和刘赛买。因为阶级成分好,再加上建设共产主义的积极性非常高,公社领导在组建民兵突击连时,嫌弃他们的名字旧社会味道太浓,就将他们的名字改成了李跃进和王铁梅。
李跃进是民兵连长,王铁梅是副连长。
李跃进不但成分好,模样攒劲,而且嗓子好,唱的一嗓子好花儿。大家在山上撬石头时,只要听见李跃进的花儿响起,立即满山都是欢呼和叫好声,干活的场面也立即进入热火朝天的状态,工作效率也随之提高不少。
王铁梅不但出身好,而且身段出奇地好,一身老棉袄脱掉时,衬衫下便会展现出迷人线条,该瘦处瘦该褒处褒,只要歇工时间,他就要跳一段忠字舞,随着她的舞蹈,多少年轻小伙的嘴都开始像是极度缺氧般拼命交替呼气和吸气。
人们说,李跃进和王铁梅是石料厂的金童玉女。有了他们两,石料厂的生活充满阳光。